父子倆領了“墾殖令”和五兩安家銀——是實打實的銀錠，沉甸甸的。
回陳家溝的路上，他們遇見了同村的趙秀才。
趙秀才本名趙文謙，三十多歲，考了三次鄉試不中，在村裡辦了個私塾。大水來時，他家的房子塌得慢，他搶出了幾本書，卻沒能搶出老母。
“陳叔，你們真要去南洋？”趙秀才抱著個破包袱，裡面是幾本泡爛了的《四書章句》。
“嗯。”陳老根點頭，“秀才公呢？”
趙秀才苦笑：“我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去了能幹什麼？給人代寫書信？”
陳二狗忽然道：“秀才公，登記處那位大人說，南洋缺教書先生。你去，或許......能辦個學堂。”
趙秀才怔住了。
“讀書人去了，或許能謀個前程。”陳二狗補充，“總比在這裡餓死強。”
趙秀才低頭看著懷裡的爛書，緩緩道：“是啊......聖賢書讀了一肚子，卻救不了娘，也救不了自己。或許......是該換個活法了。”
他也轉身，朝縣城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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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，陳留縣東門外。
聚集了三百多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大多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但眼中有了點光——那是求生的光。
徐光啟站在一輛大車前，高聲道：“諸位！此去登州，陸路八百里，需走半個月。沿途有兵丁護衛，每日發乾糧。到了登州，上船南下，約一月可抵呂宋。途中或有風浪，或有不適，但請記住——”
他環視眾人：“你們不是去逃難，是去開荒！是去為子孫後代，掙一片永不被淹的田地！”
人群騷動。
陳老根揹著個破包袱，裡面是兩件舊衣服，一塊娘留下的玉佩，還有那五兩銀子。陳二狗則扛著一把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鐵鍬——雖然鏽了，但磨磨還能用。
趙秀才也來了，抱著他那幾本爛書，站在人群邊緣，神色複雜。
“上車！”
一聲令下，眾人開始爬上一輛輛牛車。騾車。車不多，不少人得步行。但沒人抱怨——有車坐已經超出預期了。
車隊緩緩啟程。陳老根回頭看了一眼陳留縣城。城牆塌了一段，像個咧開的傷口。城門外，還有無數人站著，眼神麻木地望著他們。
那些人選擇了留下。
或許，他們還在等朝廷的賑濟，等黃河重新安瀾，等日子回到從前。
陳老根不知道誰對誰錯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必須走。
車軲轆碾過泥濘的官道，留下深深的車轍。前方，是漫長的路，是未知的海，是一輩子都沒想過會去的地方。
但至少，是條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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