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黃河萬曆三十六年，六月二十九日，子時。河南開封府祥符縣朱家口。
最後一截河堤是在雷聲中崩塌的。
白日里已經裂開了七八道口子，濁黃的河水像兇獸的涎水，從裂縫裡汩汩滲出。守堤的民夫和河工拼了命地填土。堆石。打木樁，可連日的暴雨把土泡成了泥，石料早就用完了，木樁插進去就漂起來。
縣丞王守業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，他嘶啞著嗓子喊：“再去拆房！拆廟也行！有什麼搬什麼！”
可沒人動了。能拆的早就拆光了，附近三個村子的房梁。門板。棺材板，全填進了裂縫。百姓們站在雨裡，呆呆地看著那條越來越鼓脹的河，像看著一條即將醒來的黃龍。
“完了......”一個老河工喃喃道，“擋不住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道閃電劈開夜空，照得天地慘白。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——不是天上，是地上。
朱家口最薄弱的那段堤壩，在積累了數日的壓力下，終於徹底崩潰。
先是裂開一道三丈寬的口子，渾濁的河水如瀑布般瀉出。緊接著，兩側的土石在激流沖刷下成片坍塌，口子迅速擴大到二十丈。五十丈。一百丈......
“跑啊——！！！”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堤上的人像炸開的螞蟻，四散奔逃。王守業也想跑，可腿軟得站不住。他看著那條口子越來越大，最後，整段三里長的堤壩，轟然垮塌。
黃河掙脫了束縛。
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。草木。牲畜的屍體，還有沒來得及逃走的民夫，如千軍萬馬般衝向豫東平原。洪水所過之處，田埂。房屋。樹木，一切都被吞噬。水聲如雷，淹沒了哭喊和慘叫。
王守業最後看到的景象，是遠處的陳州城方向，忽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——不是燈，是房子被沖垮時，油燈打翻點燃的火焰。
然後，一個大浪打來。
世界陷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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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三，北京，紫禁城。
急報是六百里加急送進宮的，沾著泥水，卷角破爛。通政司的官員不敢耽擱，連夜敲開了宮門。
文華殿裡燈火通明。朱翊鈞披著件外袍坐在御案後，面前攤著那份急報，手在抖。
“......祥符朱家口決堤，潰口三百餘丈。洪水南灌陳州。杞縣。睢州。柘城等七州縣。平地水深丈餘，田廬漂沒，人畜溺亡無算。漕運阻絕，豫東糧道中斷......”
“死了多少人？”皇帝的聲音嘶啞。
陳矩躬身：“報上沒說，只說‘溺亡無算’。”
“那就是很多。”朱翊鈞閉上眼，“去年京師水災，死了兩千三百人，就叫‘二百年未遇’。這回......怕是隻多不少。”
殿內死寂。閣老們都在，個個臉色鐵青。
戶部尚書趙世卿顫聲道：“陛下，豫東乃中原腹地，今夏之糧已毀，秋糧絕收已成定局。七州縣數十萬百姓，若不賑濟，恐......恐生大變。”
“變？”朱翊鈞猛地睜眼，“還能怎麼變？聚眾搶糧？揭竿造反？”
沒人敢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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