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天災萬曆三十六年，四月初一
北京城，紫禁城文華殿。
雨水從殿簷的琉璃瓦上連成線淌下，在石階前濺起細密的水霧。
殿內光線昏暗，即使白日也點著八盞宮燈，將朱翊鈞那張過早顯出老態的臉映得明滅不定。
這位大明皇帝斜靠在御座上，身上披著件半舊的絳紫綢袍，手裡攥著一份奏章。
殿內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苦藥味——去歲那場大水留下的痕跡，至今未能散盡。
“兩百年未遇啊......”他喃喃道。
御階下，司禮監秉筆太監陳矩垂手侍立。這位五十多歲的太監身形清瘦，面白無鬚。他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臉色，低聲應和：“萬歲爺，去歲京師那場雨，確是駭人。”
朱翊鈞沒有接話。他目光落在奏章上，那是通政司剛送來的急報——江南六府大水，圩田盡毀，流民已聚數萬，有搶米之變。
“又是水。”皇帝將奏章扔在御案上，發出悶響，“去年淹了京師，今年淹江南。明年呢？後年呢？這老天爺......是要收了大明嗎？”
陳矩不敢接這話茬，只躬身道：“戶部尚書趙世卿已在殿外候旨，請示賑災款項......”
“錢！錢！錢！”朱翊鈞突然暴怒，抓起案上的青玉鎮紙就要摔，但舉到半空又生生停住——那是嘉靖年間的舊物，值不少銀子。他喘著粗氣，將鎮紙輕輕放回，“內帑還有多少？”
“回萬歲爺，”陳矩翻開隨身的小冊子，“去歲沅王殿下進奉三成貿易利，計二百一十八萬兩。今春宮中用度。宗室俸祿。遼東軍餉等項，支出一百四十餘萬兩。現存......約八十萬兩。”
“八十萬......”朱翊鈞閉上眼，“江南六府，流民以十萬計。一人發一兩粥米錢，就是十萬兩。這還不算修堤。復田。防疫......”
他忽然問：“老四在呂宋那邊，今年能進奉多少？”
陳矩頓了頓：“沅王殿下三月才拿下馬尼拉，奏章上說繳獲金銀貨物價值百萬，但需撫卹將士。整修城防。安撫土著......怕是今年進奉，要遲些。”
“百萬......”朱翊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有欣慰——兒子能打仗，能繳獲；也有不甘——那些錢，本該直接進內帑的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，接著是小太監的通報：“萬歲爺，內閣首輔朱賡。次輔李廷機。東閣大學士葉向高求見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三位閣老魚貫而入，官袍下襬都沾著水漬。行禮後，朱賡最先開口：“陛下，江南急報，流民已聚嘉興。湖州，恐生大變。戶部請撥內帑銀五十萬兩賑濟，臣等附議。”
朱翊鈞眼皮跳了跳：“五十萬？朕內帑總共才八十萬！”
“陛下，”李廷機上前一步，“去歲京師水災，已耗內帑百萬。今歲若不賑濟，流民為亂，則江南稅賦重地盡毀。到時損失的恐怕不止百萬。”
江南是大明的錢袋子，蘇松常鎮湖嘉六府，歲供漕糧四百萬石，白銀二百萬兩。若真亂了，朝廷的根基都會動搖。
朱翊鈞沉默了。他愛錢，但更愛江山。錢沒了可以再攢，江山亂了......
“三十萬。”他最終開口，像割肉一樣痛，“內帑出三十萬。剩下的，讓戶部從太倉庫調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朱賡鬆了口氣。三十萬雖不夠，但總比沒有強。
葉向高卻道：“陛下，賑濟只能解一時之困。臣觀近年來，水旱蝗震頻發，流民歲增。今年賑了，明年呢？後年呢？需有長久之策。”
“長久之策？”朱翊鈞冷笑，“葉先生有什麼高見？莫非讓朕下罪己詔，求老天爺開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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