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潤物無聲萬曆三十六年，四月初五
馬尼拉，鎮海侯府內書房
窗外細雨綿綿，正是呂宋雨季的開端。雨水敲打著棕櫚葉，沙沙作響，將連日的血腥與硝煙味沖刷殆盡。
新任呂宋鎮守使趙振。剛從杭州趕來的左長史徐光啟。以及幾位海事學堂出身的年輕文吏，都圍坐在長案前。案上攤開的是整幅南洋輿圖，墨跡尚新。
“殿下，”趙振皺眉看著手中那份剛擬定的《南洋漢民移墾章程》，遲疑道，“這章程一旦頒佈，十年內至少要遷徙十萬戶......五十餘萬口。如此規模，豈不正是擴張？”
朱常治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，手裡把玩著一枚呂宋產的金剛鸚鵡螺。聞言，他抬眼笑了笑：“趙將軍，章程上寫的可是‘安置流民’，‘開墾荒地’，‘通商互利’。哪一字寫了‘擴張’？”
徐光啟若有所思：“殿下的意思是......明面上不攻城略地，只是民間自發遷徙？”
“正是。”朱常治放下螺殼，走到輿圖前，“諸位可知，如今大明十三省，有多少流民？”
眾人搖頭。
“去歲戶部統計，因水旱蝗災。土地兼併而流離失所的百姓，不下百萬之數。”朱常治手指輕叩桌面，“這些人聚則為匪，散則餓死，是朝廷心頭大患。可若將他們遷來南洋......”
他手指從閩浙沿海劃過，落在婆羅洲西北部：“這裡，有河谷平原數千裡，土地肥沃，雨水充沛。土著不過數萬，刀耕火種，百畝之地養不活十口人。但若漢民去，精耕細作，百畝可養五十口。”
又指向蘇門答臘東部：“此處盛產胡椒。樟腦，土著採集為生，十成利潤被阿拉伯商人。葡萄牙商人剝去九成。若漢民去，設坊加工，自產自銷，利潤可留六成。”
再移到爪哇北部：“萬丹。巴達維亞，荷蘭人已設據點。但沿海平原廣闊，漢民可種稻。植蔗。養蠶。所產稻米。蔗糖。生絲，既可自給，亦可貿易。”
他每說一處，便在輿圖上用硃筆圈點。待說完，圖上已多了七八個紅圈，如繁星散佈在南洋群島間。
“這些地方，”朱常治放下筆，“本王一兵一卒都不派。只做三件事：一。組織船隊，運送移民；二。授予田契，保障地權；三。設立商站，收購物產。”
趙振恍然：“殿下是要......以民代兵？”
“不是代兵，是生根。”朱常治坐回太師椅，端起茶盞，“兵可以打下一座城，但守不住一片地。只有拖家帶口。在此生兒育女的百姓，才能真正紮根。”
他抿了口茶，繼續道：“第一批，從福建遷林。陳。黃三姓，各五百戶，去婆羅洲西北的坤甸河谷。第二批，從廣東遷李。何。馮三姓，去蘇門答臘東部的巨港。第三批，從浙江遷沈。王。張三姓，去爪哇北部的井裡汶。”
徐光啟飛快記錄，抬頭問：“如何選人？”
“三條。”朱常治豎起手指，“一。自願。絕不強徵，只募那些在家鄉活不下去的。二。整族。一族同遷，族長帶隊，族規自治。三。有技。農夫。工匠。郎中。塾師，每族需配齊全。”
“那田畝如何分？”
“每戶授永業田五十畝，首墾五年免賦。族長。族老另授百畝，以為表率。”朱常治頓了頓，“另設‘族產田’，每族千畝，收益用於修祠堂。辦學塾。濟孤寡。此田不得買賣，世代相傳。”
趙振忍不住道：“殿下，如此厚待，恐朝廷非議......”
“朝廷？”朱常治笑了，“趙將軍，你算算賬。一戶流民在大明，官府要賑濟，要防其作亂，歲耗銀不下十兩。若將其遷來南洋，官府只需出一次船費。種子費，約五兩。此後五年不納賦，但其所墾之田。所產之物，皆需透過商站買賣——商站抽一成利，每年至少可得二兩。五年回本，十年淨賺。”
他看向徐光啟：“徐先生，你精於算學，本王算得可對？”
徐光啟心算片刻，歎服：“殿下算無遺策。此實為利國利民之良策。”
“所以，”朱常治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的雨幕，“這不是擴張，是安置。不是征戰，是墾荒。朝廷那邊，只會看到流民減少。糧賦增加。海貿繁榮。誰會反對？”
眾人皆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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