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向高在一旁聽著，忽然插話：“李閣老覺得，朝廷該如何辦？加賦？強徵？還是......看著百姓餓死？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！”李廷機有些激動，“我是說，堂堂朝廷，遇事便指望一個藩王，成何體統！長此以往，國將不國！”
“那李閣老有何高見？”工部尚書李化龍也加入了談話，“您去修河堤？您去運糧食？您去安撫流民？”
李廷機語塞。
“咱們都別裝清高了。”朱賡嘆了口氣，停下腳步，看著幾位同僚，“去年江南大水，咱們在文華殿吵了三天，最後撥了八十萬兩，結果呢？粥廠被貪，糧食被扣，流民差點攻破嘉興府衙。今年豫東，咱們只撥了二十萬兩，事卻平了。為什麼？”
他自問自答：“因為沅王那邊，沒人敢貪他的糧——他手下的兵真會殺人。因為沅王那邊，船說調就調，不使用者部批文，不用等漕運衙門扯皮。因為沅王那邊......辦事，真的只是為了辦事。”
遠處，幾個低品階的官員正湊在一起低聲議論。隱約能聽見“沅王”。“南洋”。“移民”等詞。
“聽見了嗎？”朱賡指了指那邊，“現在六部衙門裡，茶餘飯後聊的都是南洋。哪個縣的流民招夠了，哪批船隊出發了，呂宋又墾了多少地......好像那才是正事，咱們這些在京師坐衙的，倒成了看客。”
“可這是僭越！”李廷機還是不甘。
“是僭越。”朱賡點頭，“但你能阻止嗎？因為咱們拿不出更好的法子。”
他拍了拍李廷機的肩膀：“李閣老，我知道你忠心。但有時候，忠心不是守著舊規矩等死，而是看著新路怎麼走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朝內閣值房走去。
李廷機站在原地，看著朱賡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議論紛紛的官員，許久，長嘆一聲。
葉向高走到他身邊，輕聲道：“李兄，其實你今日在殿上那三慮，說得都對。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沅王做的這些事，換個名頭，就是‘為國家拓土安民’。”葉向高緩緩道，“只要他還是大明的藩王，只要他還尊陛下為父，那他做的事，就是大明做的事。至於規矩......規矩是可以改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“當年成祖爺遷都北京，設內閣，派鄭和下西洋，哪件合太祖爺的規矩了？可如今呢？”
李廷機渾身一震。
“時代變了，李兄。”葉向高最後說，“咱們這些老骨頭，要麼跟著變，要麼......就被扔在舊紙堆裡，等人收拾。”
他也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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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午後，司禮監值房
陳矩正在整理今日的奏章，將需要批紅的。需要發內閣議的。需要存檔的分門別類。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進來，奉上一盞參茶。
“老祖宗，歇會兒吧。”
陳矩接過茶，抿了一口，忽然問：“今日文華殿的事，外頭傳開了？”
小太監低聲道：“傳開了。都說......朝廷離了沅王爺，怕是轉不動了。”
“胡說什麼！”陳矩瞪了他一眼，但語氣並不嚴厲，“這話也是你能說的？”
小太監連忙跪下：“小的該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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