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吳文淵打斷他，“再放五十石。告訴他們，這是最後一點存糧了。吃完......就真沒了。”
師爺張了張嘴，最終沒說什麼，退下了。
吳文淵坐回椅子，閉上眼。他想起自己中進士那年，金榜題名，春風得意，發誓要當個好官，造福一方。
現在呢？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治下的百姓，一天天餓死。
桌上的茶杯已經空了三天——井榦了，連喝水都要去二十里外的灞河挑。可灞河現在也只剩一線細流，兩岸擠滿了挑水的人，為了一桶水能打得頭破血流。
他睜開眼，翻開另一本冊子。那是各縣報上來的災情：咸寧，絕收田七成；長安，絕收田八成；藍田，井泉盡涸，民多逃亡......
更北邊的延安府。榆林府，報上來的已經不是災情，是人間地獄：“赤地千里，禾苗盡枯，顆粒無收。民飢逃荒，採蓬蒿。剝樹皮為食。餓殍載道，易子而食......”
易子而食。
吳文淵手一抖，冊子掉在地上。
窗外，放糧的喧譁聲漸漸小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壓抑的啜泣，和碗勺碰撞的叮噹聲。
那點糧食，就像往乾涸的池塘裡滴一滴水。
轉眼就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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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，高家坬。
高老漢一家坐在堂屋裡，圍著一口小鍋。鍋裡煮著東西——不是糧食，是楊樹皮。觀音土，還有幾把不知名的野草。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冒泡，散發出一種苦澀的怪味。
趙氏舀了一碗，先遞給拴柱。孩子接過，小口小口地喝，臉上沒什麼表情——他已經習慣了這種“飯”。
“爹，喝吧。”高有糧把另一碗推給父親。
高老漢端起碗，看著碗裡渾濁的糊狀物。三個月前，這東西餵豬豬都不吃。現在，卻是活命的東西。
他喝了一口。又苦又澀，還有股土腥味。嚥下去時，颳得喉嚨疼。
“王栓子走了。”高有糧忽然說。
高老漢手一頓：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下午。帶著他爹的骨灰——埋了怕被人挖出來，乾脆燒了帶著走。”高有糧聲音很輕，“他說......往東走，走到黃河邊。要是黃河還有水，就順著河走。要是黃河也幹了......就死在河邊，也算見過水了。”
堂屋裡沉默。
只有拴柱喝糊糊的聲音，吸溜吸溜的。
“還有幾戶也要走。”高有糧繼續說，“村西頭李寡婦，帶著兩個孩子，說去山西投親戚。村東頭劉鐵匠，一家五口，說去四川——聽說那邊沒旱。”
“四川......”高老漢喃喃道，“那得走多遠？”
“走一步算一步吧。”高有糧看著父親，“爹，咱們......也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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