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三十六年，十月初八
陝西西安府咸寧縣。
渭河河灘上，高老漢拄著木棍，望著眼前景象，眼裡有些恍惚。
三個月前，這裡還是一片龜裂的焦土。渭河只剩一線濁流，河床裸露，佈滿曬乾的魚骨和死蛤蟆。兩岸的楊柳光禿禿的，樹皮也被剝得精光。
可現在......
河水雖然還不豐沛，但已經能沒過腳踝。
兩岸搭起了幾十頂油布帳篷，帳篷間架著大鍋，炊煙裊裊升起，空氣中瀰漫著粟米粥的香氣。
更遠處，河灘高處，幾百號人正在挖土。夯地。砌石。
叮叮噹噹的敲打聲。號子聲。監工的吆喝聲，混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生機的交響。
“高老丈，還愣著幹啥？領粥去啊！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。高老漢轉頭，看見王栓子端著一隻粗陶碗走過來。這後生臉上有了血色，還穿了件半舊的衣裳，走路也不再打晃了。
“栓子，你這是......”高老漢詫異地問。
“工地上發的！”王栓子咧嘴笑，露出被觀音土磨損的牙齒，“管事的說，在‘渭水渠’幹活，一天管三頓飯，十天發一身衣裳。我這都幹滿十天了！”
“渭水渠？”
“就那兒！”王栓子指向挖土的人群，“說是要重修渭惠渠，引水灌田。東南來的大商人們出錢，沅王爺派的‘督糧司’督工。只要肯幹活，就有飯吃，還有工錢拿，一天有五文錢呢！”
一天五文。高老漢心裡算了算，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文。
擱在旱災前不算多，但在現在，這是救命錢。
“走，領粥去！”王栓子拉著他往粥棚走。
粥棚前排著長隊，但秩序井然。
十幾個穿著統一藍布褂。臂上綁著紅布條的青壯在維持秩序，這些都是“督糧司”招募的本地民壯，一天管兩頓飯，也給工錢。
高老漢看見隊伍裡不少熟面孔。
村東頭的劉寡婦牽著兩個孩子，孩子臉上終於有了點肉。村西的李鐵匠端著個大海碗，正跟人吹噓自己昨天砌了三丈渠基。
“下一個！”
輪到高老漢了。掌勺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聽口音是湖廣人。她舀起一大勺稠粥倒進碗裡，真的是稠粥，米粒清晰可見，還飄著幾片菜葉。
“端穩了，那邊有鹹菜，自己夾。”婦人說著，又往碗里加了半勺。
高老漢端著滾燙的碗，手有些抖。
他走到旁邊的木桶前，用筷子夾了幾根醃蘿蔔條。然後找個樹墩坐下，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燙，香，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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