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房點頭，請他將銀子過秤。驗色。兩名夥計將銀錠抬上公估秤，另一人用戥子稱散銀。片刻後，賬房撥動算盤：“足色銀兩千八百四十兩，九八銀一百六十兩。摺合新錢......三千九百八十六元又十四文。十四文折銅錢給您，可好？”
“好！好！”海商連連點頭。
賬房提筆，在一張特製的桑皮紙上寫下數額。日期。暗記，又請海商按指印。籤花押。最後從櫃下取出一枚銅質小印，蘸了特製的硃砂泥，在票面右下角鈐上一個複雜的徽記——那是格物學堂設計的密押，外人極難仿造。
“客官收好。”賬房將匯票雙手遞出，“憑此票及您的花押。指印，可在廣州分行兌取。遺失不補，切記。”
海商小心翼翼將匯票揣進貼身夾襖，滿臉喜色地擠出人群。邊走邊盤算：省了鏢銀，省了火耗，還省了路上的風險......這銀行，開得好！
***
二樓，總辦值房。
沈榮臨窗站著，透過琉璃窗格，看著樓下大堂熙攘的人潮。他今日換了身份——不再是“裕豐號”大掌櫃，而是銀行“商股監理”，兼管匯兌司。身上那件嶄新的寶藍杭綢直裰，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，是銀行職員的統一服色。
“沈監理，”陳子貞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剛統計的簡牘，“開市一個時辰，已兌出新錢一萬七千餘枚，收存銀兩兩萬三千兩。開出的匯票......已有十一張，最大面額三千兩。”
沈榮轉身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微微頷首：“比預想的快。”
他走到書案後坐下。案上除了文房四寶，還擺著一臺新制的“銅匣算器”——據說也是格物學堂的手筆，裡頭有齒輪機簧，能輔助大數運算。他撥動幾下旋鈕，看著匣面上跳動的銅珠，心中默算。
“按這個勢頭，到今日閉市，兌出五萬枚新錢不難。”陳子貞在他對面坐下，“庫存的三十萬枚新錢，怕是不夠支撐十天。”
“鑄幣所那邊，日鑄已提到三萬枚。”沈榮抬眼，“王徵昨日來信，說新制的‘連軋機’試成了，若能投產，日產可翻一番。”
陳子貞鬆了口氣，又想起什麼：“還有一事。方才‘通源錢莊’的趙東家派人來，想約您晚膳......”
沈榮擺擺手：“回了他，就說行裡事務繁忙，改日再敘。”
陳子貞會意。通源錢莊是杭州本地老字號，以往與沈榮的裕豐號常有往來。如今銀行一開，錢莊的兌銀。匯兌生意必然受損。這頓飯，怕是宴無好宴。
“另外，”沈榮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書，“這是第一筆放貸申請。‘仁和織坊’想擴三十張織機，求貸三千兩，以坊內裝置。存貨為抵。按章程，年息三分，三年還清。您看......”
陳子貞接過細看。織坊的底細他清楚，東家是個踏實人，只是本錢有限。三千兩不算小數，但抵押物足值。
“可。”他提筆批了紅，“但要派人去核驗抵押，立死契。還有——告訴東家，若用新錢僱工。購料，銀行可再貼息半釐。”
這是沅王定的規矩：凡以新錢發餉。交易的商戶，貸款可得優惠。意在推動新錢流通。
陳子貞領命，正要退出，沈榮又叫住他。
“陳總辦，”沈榮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南直隸那邊......今日可有人來？”
“還沒有。”陳子貞搖頭，“但應天府的驛馬，昨日傍晚到了。住在清波門外的官驛。”
沈榮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等陳子貞掩門離去，他才重新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樓下，兌錢的隊伍依舊蜿蜒。幾個剛兌到新錢的匠戶，正聚在驗銀櫃前，好奇地敲擊銀元，聽著那清越的聲響，臉上露出憨實的笑。
更遠處的運河碼頭上，漕船。海船帆檣如林。那些船上裝載的絲綢。瓷器。茶葉，很快就會換成新鑄的銀元，再透過銀行的匯票，流到廣州。泉州。日本。呂宋......
沈榮看著這一切，忽然覺得掌心有些汗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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