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試稅三月廿六，杭州府衙。
日頭剛上三竿，府衙前院的戶房廊下已擠滿了人。
不是喊冤的百姓，也不是投文的吏員，而是杭州府下轄九縣的稅課大使。攢典。書手，二十幾號人擠在狹長的廊屋裡，交頭接耳，神色各異。
主座上坐著杭州知府楊聯芳。這位老官僚今日破例沒穿官服，一身半舊的程子衣，手裡捏著份蓋有司禮監關防。內閣批紅的公文抄本，面色平靜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他下首坐著兩人。左邊是戶房經承老何，花白鬍子，眉頭緊皺；右邊卻是個生面孔，三十出頭，戴水晶眼鏡，穿靛藍緞面直裰，襟口彆著枚小小的銀元徽記，正是銀行總辦陳子貞。
“人都齊了？”楊聯芳掃視一圈。
“齊了，府尊。”老何躬身。
“那便說正事。”楊聯芳將公文往案上一擱，“朝廷明發上諭，著杭州府試改稅制。自今年夏稅起，府轄九縣一州，凡田賦。丁銀。鹽課。商稅，一概改徵‘大明銀元’。舊銀。銅錢。寶鈔，不再收納。”
廊屋裡“嗡”一聲炸開。
“府尊！這。這如何使得？”錢塘縣稅課大使第一個跳起來，“百姓納糧，歷來是糧米折銀，銀兩成色不一，火耗折色皆有定規。若改徵銀元，火耗如何算？折色如何定？”
“是呀府尊！”仁和縣的攢典也急了，“有些農戶，一年統共納銀不過二三兩，散碎銀子都難湊齊，哪來的銀元？”
“還有鹽課！”海寧縣的典吏嗓門更大，“鹽商繳課，動輒千兩，從來都是五十兩一錠的官銀。若改銀元，一枚才七錢二，一千兩就得一千三百多枚！這。這怎麼收？怎麼運？怎麼入庫？”
吵嚷聲中，陳子貞緩緩起身。
他動作不大，但廊屋裡漸漸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盯著這個“銀行的人”，目光裡有疑慮，有敵意，也有幾分好奇。
“諸位，”陳子貞開口，“火耗之事，最易解決。”
他朝身後招招手。一個銀行夥計捧上個黑漆木匣，開啟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摞銀元，每摞十枚，在透過窗格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白光。
“諸位請看。”陳子貞取出一枚，放在案上，“此銀元重七錢二分，成色九二。無論何時。何地。何人持此銀元來納稅，官府皆按‘一枚抵七錢二分足銀’收納。不必驗色，不必稱重，更不必折火耗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至於百姓無銀元，銀行在各縣分設兌換點。農戶可持糧米。布匹。散銀至兌換點，按市價折成銀元，再持銀元納稅。兌換點只收百分之一手續費，遠比錢莊折色公道。”
“那鹽課大宗呢？”海寧典吏追問。
“鹽課可走匯票。”陳子貞從袖中取出一張桑皮紙匯票樣本，“鹽商在杭州銀行存入銀兩，銀行開具匯票。鹽課司憑匯票至銀行兌取銀元，或直接存入官庫戶頭。無須搬運，無須護衛，省去腳力。鏢銀。損耗。”
他看向楊聯芳：“府尊，下官已與漕運衙門。守備營協調，各縣稅銀押運，今後可由銀行與官兵共管。每箱銀元封存時，須有銀行。戶房。縣衙三方鈐印。途中若有失，銀行按票面額賠付。”
楊聯芳微微頷首。
老何卻還有顧慮：“陳總辦，道理是這麼個道理。可......百姓愚鈍，一時半會哪能明白？若徵稅時鬧將起來......”
“所以才要試。”楊聯芳終於開口，聲音沉穩，“朝廷選杭州，是因杭州有銀行，有新錢，有沅王殿下坐鎮。此事若成，可推及天下；若敗......”
他沒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若敗，杭州府上下，從知府到稅吏，都得擔干係。
“此事已無轉圜。”楊聯芳站起身，目光嚴厲，“本府已行文九縣，四月起，各坊廂。里甲，須將新稅制張榜曉諭。五月夏稅，便按新章徵收。哪個縣辦砸了，本府摘他的烏紗！”
眾吏凜然，齊聲應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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