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，走到亭邊，憑欄望江：“所以，我不拔。我另立一套規矩——銀元的規矩，銀行的規矩，海貿的規矩。這套規矩裡，他們可以來，可以分利，甚至可以掌權。但前提是，得按我的規矩來。”
他轉過身，光影將他的身形拉得很長：“銀行的賬目要透明，匯兌要走官道，放貸要守息限，連鑄幣的銅鋅配比，都要記檔核驗。這些規矩，一開始他們會不習慣，會鑽空子。但日久天長，習慣成了自然，他們就會變成這套規矩的一部分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李華梅盯著他。
“然後，”朱常治輕聲說，“這套新規矩，就會慢慢滲進舊的肌體裡。等漕運。科舉。田賦，都離不開銀行匯兌。銀元納稅的時候......你說，是他們變了，還是大明變了？”
李華梅深吸一口氣。
她聽懂了。
這不是一時一地之策。這是要溫水煮蛙，用幾十年時間，給大明換一副血脈。
“可是，”她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幾乎被江聲淹沒，“你想過沒有......若將來，我們的子孫，沒有你這般手段，鎮不住這張桌子上的牛鬼蛇神。這套你立的規矩，會不會反過來......”
她沒說下去。
但朱常治懂。
會不會反過來，成了士紳商賈挾制皇權的工具？會不會銀行變成了第二個東林書院，清議洶洶，操弄朝政？會不會那些今天俯首聽命的商人，明日就成了架空朝廷的財閥？
“我想過。”朱常治走回石桌邊，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，“所以銀行的章程裡，我留了三道鎖。”
“第一道，皇股永佔四成，一票否決。內帑與國同休，只要朱家還在，這四成股，就是定海神針。”
“第二道，監理會三方制衡。太監。戶部。都察院，互相盯著。誰想獨吞，另外兩家都不會答應。”
“第三道......”他頓了頓，“技術。”
“技術？”
“鑄幣的鋼模，在格物學堂；驗銀的聲紋配方，在王徵手裡；匯票的密押演算法，只有陳子貞完全掌握。”朱常治緩緩道，“這些匠人。學子，不靠科舉晉身，不聽士林清議。他們認的，是學堂的徽章，是沅王府的俸祿。只要學堂還在，這些人還在，銀行的核心就還在我們手裡。”
李華梅怔怔看著他。
“但是，”朱常治喝完那杯冷茶，“你說的對。子孫若中才，這一切，終究是懸著。”
他望向北方，那是北京的方向。
“所以，我才更要趁現在，趁我還年輕，父皇還在，把該立的規矩立死，該打的根基打牢。銀行的章程要寫成鐵律，學堂的傳承要定成祖制，就連鑄幣所的工匠，也要錄籍造冊，世代傳承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李華梅，忽然笑了笑：“至於子孫的事......兒孫自有兒孫福。我能做的，只是給他們留一副好筋骨，一把快刀。至於能不能拿住，看他們的造化。”
李華梅默然良久，忽然起身，走到他身邊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殿下，我會一直陪著你的。”她只說了一句。
朱常治反手握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