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八,鹿兒島城。
海風穿過櫻島火山的硫磺煙靄,帶著一股灼熱又微嗆的氣息,捲進天守閣最上層的茶室。
島津義久盤膝坐在主位,面前攤著楊希恩送來的抄信。他今年六十六了,鬚髮皆白,但腰背挺直如松,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依舊精光懾人。
下首坐著兩人:侄子島津忠恆,四十一歲,現任家督;女婿島津久信,三十八歲,剛從呂宋鎮海城述職歸來,臉龐被南洋的烈日曬得黧黑,眼角新添了幾道風浪刻出的細紋。
“都看完了?”島津義久聲音沙啞,像磨砂石摩擦。
島津忠恆點頭,面色平靜。島津久信卻咬了咬牙:“父親,石見銀山......那可是日本白銀的根基。大明銀行分行設在那裡,往後咱們島津家的銀子進出,是不是都得看毛利的臉色?”
“看毛利的臉色?”島津義久抬眼看他,“久信,你在南洋三年,難道沒看出來,往後整個日本的銀子進出,都得看大明的臉色。”
島津久信語塞。
“銀行分行設在石見,是因為銀山在毛利手裡。”島津忠恆緩緩開口,語氣沉穩,“這是地利。就像南洋的香料。呂宋的稻米,誰佔著地,誰就有先手。我們島津家佔的是南洋的航路。呂宋的屯田,這是我們的‘地利’。”
他頓了頓:“沅王殿下此舉,是在分蛋糕。德川得了首席大老的名分,毛利得了銀行分行的實利,我們島津......得了南洋的基業。各取所需,未嘗不公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島津久信還想爭辯。
“可是你不甘心?”島津義久打斷他,忽然笑了笑,笑容裡有些滄桑,“當年第一次關原合戰,德川削了毛利的長門。周防,也削了我們的薩摩。大隅。那時候,我們和毛利是什麼?”
“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。”島津忠恆接話。
“不錯。”島津義久點頭,“後來沅王殿下東來,第二次關原合戰,我們和毛利又是並肩殺進德川本陣的刀。戰後,忠恆娶了毛利家的女兒,久信你的妻子,也是吉川家的養女。這份同仇敵愾。血肉相連的情分,值不值一個銀行分行的位置?”
島津久信沉默了。
他想起在呂宋攻城時,身邊就有毛利家武士的身影。想起每年往廣島送去的南洋香料。砂糖,換回的是毛利家從石見銀山低價兌來的白銀。更想起關原戰場上,毛利家那面“一文字三星”旗,始終緊挨著島津的“丸十”旗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終於低頭,“銀行設在石見,總比設在江戶強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島津忠恆看向父親,“只是......我們也不能全無表示。銀行分行行長由毛利舉薦,但副行長。賬房。護衛,是否也該有我們的人?畢竟南洋的商路,我們最熟。”
島津義久讚許地看了兒子一眼:“你去信給輝元,就說島津家願出精銳二十人,護衛銀行分行;另薦通曉南洋貨殖的子弟三人,入分行學習。語氣要懇切,說是‘為共保大明銀行在日威信’。”
“那德川那邊......”
“德川?”島津義久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一飲而盡,“那隻老烏龜,現在怕是正坐在江戶城裡,琢磨著怎麼在關東也開一家分行呢。”
***
同日,江戶城,西之丸。
德川家康確實在琢磨。
他坐在一張紫檀木大案後,案上除了楊希恩的信,還攤著一幅日本輿圖。圖上,石見銀山的位置被硃筆畫了個圈,旁邊批著一行小字:“銀根所在,命脈所繫。”
老邁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,從石見往東,劃過京都。大阪,最後停在江戶。
“第一家分行在關西。”他喃喃自語,“第二家,就該在關東了。”
下首坐著本多正信,這位德川家的首席謀臣,此刻也眉頭緊鎖:“內府,毛利家得了銀行分行,聲勢必漲。島津家雖在南洋,但與毛利聯姻緊密,兩家若聯手......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