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串聯五月廿八,夜,寧波府慈谿縣。
縣衙戶房後廨的燈還亮著,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對坐的影子。屋裡沒點檀香,只一股陳年賬冊的黴味混著汗氣。主位上是慈谿戶房掌案書吏錢茂才,五十出頭,瘦長臉,山羊鬚,指尖被墨漬染得烏黑。客位坐著個穿綢衫的胖子,是本地糧行“豐泰號”的東家吳金貴。
兩人中間的小几上,攤著一本簇新的《夏稅銀元徵收細則》,旁邊卻壓著本邊角磨毛的舊冊子——《慈谿縣賦役全書。萬曆三十五年謄錄》。
“錢爺,您給句準話。”吳金貴壓低嗓子,胖臉上油光在燈下泛著膩,“這新政,真就鐵板一塊了?”
錢茂才沒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啜了一口,才緩緩道:“吳東家,杭州二十四顆人頭還掛在錢塘門外呢。您說,是不是鐵板?”
吳金貴臉色一僵,乾笑兩聲:“那是刁德貴他們蠢,把事情做在明面上。可咱們慈谿......”
“慈谿怎樣?”錢茂才放下茶碗,眼皮微抬,“戶房核賬的,是銀行學堂派來的兩個後生,鼻子比狗靈。糧管所過秤的,是農事學堂的趙成遠——就那個在良渚頂過胡鐵尺的。您說,怎麼動?”
“明面上不能動,暗地裡呢?”吳金貴身子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,“錢爺,您在慈谿戶房二十年,這縣裡哪塊田肥。哪塊地瘦,哪戶人家實。哪戶虛,您心裡沒本賬?銀行學堂那些後生,核賬再快,他們認得清‘張三家’和‘章三家’的差別?分得清‘上田’和‘上上田’的畝產?”
錢茂才翻開舊冊。這冊子裡記的不只是田畝賦稅,還有二十年來,每一任知縣。每一房胥吏。每一家鄉紳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“您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舊冊還在。”吳金貴盯著他,“新冊剛立。這中間,總有些田地換了主,有些人丁遷了籍,有些田等該調未調。銀行後生核賬,看的自然是新冊。可若咱們繳上去的,是依著舊冊算的‘實情’呢?”
錢茂才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聽懂了。
新政要求“據實徵收”,可什麼是“實”?田畝冊檔就是“實”。若新舊冊檔有出入,該以哪本為準?若以新冊為準,那舊冊裡那些“該調未調”的田等。“該銷未銷”的人丁,就會成為巨大的窟窿——意味著過去多年,慈谿縣少報了田畝,漏徵了賦稅。
這個責任,誰來擔?
知縣?他任期將滿,必不肯認。
戶房?錢茂才第一個跑不了。
鄉紳?他們更不會認。
唯一的辦法,就是讓新舊冊檔“一致”。讓銀行後生核的賬,和實際徵收的“實情”,嚴絲合縫。
而要“一致”,就需要操作。
“吳東家,”錢茂才緩緩道,“這事......風險太大。”
“風險大,利也大。”吳金貴從袖中抽出一張桑皮紙,輕輕推過去,“錢爺看看這個。”
紙上沒字,只畫了幅簡圖:中間一個圈,寫著“慈谿”,周圍放射出七八條線,連著“餘姚”。“鎮海”。“奉化”等字樣,更遠處還有“紹興”。“台州”的標記。每條線旁,都標著細小的符號——有的是糧鬥,有的是銀錠,有的是船形。
這是一張浙東胥吏間的聯絡網。
“不止慈谿。”吳金貴聲音帶著蠱惑,“餘姚的孫掌案。鎮海的李攢典。奉化的周書手......都通了氣。咱們不動明面上的新政,只在新舊冊檔的‘銜接’上,做點文章。銀行後生再精,能一處處田頭去量?能一戶戶丁口去點?他們核的,終歸是紙上的數。而這紙上的數......”
他手指點了點舊冊子:“在咱們手裡。”
錢茂才盯著那張網圖,呼吸漸漸粗重。
他不是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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