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,餘姚縣。
城外一處僻靜的河汊,泊著條烏篷船。船艙裡,三個黑影對坐。一個是餘姚戶房掌案孫德海,一個是縣裡最大的棉布商沈萬金,還有一個,竟是穿著便服。但從坐姿看明顯是軍戶出身的漢子,他是餘姚衛寧海百戶所的總旗鄭彪。
“慈谿那邊遞話了。”孫德海低聲道,“錢茂才應了。”
“好!”沈萬金撫掌,“只要慈谿動了,咱們餘姚跟上。新舊田冊的出入,我找人核過,至少能‘調出’兩千畝上田的差額。這些田的賦稅,往年是咱們幾個分了,如今......總不能真按新冊,全繳上去吧?”
鄭彪哼了一聲:“繳上去?繳上去,老子拿什麼養手底下那幫兄弟?衛所的屯田,這些年‘劃’給民田的,沒有五百畝也有三百畝。這些田的產出,可都進了衛所的賬!若按新冊一釐清,兵備道查下來,誰兜得住?”
三人對視,眼中都有狠色。
新政動了他們的根基——田畝和人口,這本糊塗賬一旦釐清,他們多年經營的灰色利益將蕩然無存。
“怎麼做?”沈萬金問。
“兩條路。”孫德海伸出兩根手指,“一,趁著銀行後生還沒把全縣田冊核死,咱們‘提前’把該調的田等。該銷的人丁,‘補’進新冊。讓新舊冊‘一致’。”
“怎麼補?銀行後生盯得緊。”
“所以需要‘意外’。”孫德海冷笑,“戶房的檔庫,年久失修,萬一走了水,燒掉幾本無關緊要的舊冊,也是常事吧?燒掉的,正好是那些‘該調未調’的田畝記錄。事後,咱們憑著記憶和‘底賬’,‘補造’一份新的。新造的,自然就和‘實情’一致了。”
沈萬金眼睛一亮:“妙!那第二條路呢?”
“第二條,”孫德海聲音更冷,“對付人。銀行後生再精,也是人。是人,就有軟肋。父母高堂,妻兒老小,前程名聲......總能找到下手處。威逼,利誘,總能撬開一兩個口子。只要有一個環節鬆了,整個鏈條,就能動。”
鄭彪皺眉:“這會不會太險?杭州剛殺了二十四個......”
“所以才要串聯!”孫德海打斷他,“慈谿。餘姚。鎮海。奉化,甚至台州的黃岩。溫州的永嘉......處處點火,讓他朱常治砍不過來!他要查,就得一府一府。一縣一縣地查。等他查完,秋稅都過了!到時候木已成舟,新舊冊已然‘一致’,他能怎麼辦?再把全省的胥吏都殺光?”
船艙裡靜了片刻。
良久,沈萬金緩緩點頭:“就這麼辦。我出銀子,打點上下。孫掌案負責串聯各縣,統一步調。鄭總旗......衛所那邊,也得有人呼應。萬一鬧出動靜,得有兵彈壓‘民亂’。”
鄭彪咧嘴笑道:“放心。衛所裡看新政不順眼的,不止我一個。”
三人舉杯,以茶代酒,輕輕一碰。
***
五月三十,寧波府城。
銀行學堂派駐寧波的學員陸文遠,在核對慈谿縣送來的第一批夏稅折銀賬目時,皺了皺眉。
他是紹興人,家中小有田產,對田畝賦稅本就敏感。眼前這份賬冊,數字工整,條目清晰,與糧管所存根完全吻合。可就是太吻合了——慈谿縣是寧波府田賦最重的大縣,歷年黃冊混亂,逃田匿丁甚多,怎會一推行新政,就變得如此“乾淨”?
他抽出隨身攜帶的《寧波府萬曆三十六年田賦概略》手抄本——這是離杭前,陳子貞總辦私下給的,說是“以備參詳”。翻到慈谿縣部分,比對新賬。
果然有問題。
概略記載,慈谿縣上田約五萬四千畝。可新賬上,上田竟有五萬六千畝。憑空多出兩千畝。
陸文遠提筆,在賬冊邊批了紅字:“田等有疑,請核黃冊原件。”
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“尤需核驗‘新舊冊銜接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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