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捏著票，心裡那股子疑慮，忽然就散了。
往年完糧，哪是這般光景？
得自己把糧拉到糧店，糧店壓價，一兩銀子的糧能賣出八錢就算厚道。換了碎銀子，還得去銀鋪兌成整錠，銀鋪又要折色。最後捧著一兩二錢的銀子去戶房，稅吏拿戥子一稱，說“成色不足，只算一兩”，再扣三分火耗，實納九錢七分。裡外裡，一石糧能完八錢的稅，就算老天開眼。
如今呢？
糧直接交給糧管所，當場拿銀元。銀元不用驗。不用折，一枚就是七錢二分。手裡這張“完糧票”，白紙黑字紅印，去戶房一遞，事就了了。
“謝。謝小官人......”孫有田喉嚨有點發哽，朝趙學生深深作了個揖。
“老伯使不得！”趙學生忙扶住他，“我們就是學堂的學生，不是官人。您快去戶房吧，早辦早了。”
孫有田點點頭，揣好票，挑起空口袋，腳步輕快地往鎮裡走。
身後，糧管所前已經排起隊。第二個農戶正將麥子倒上官秤，趙學生清亮的聲音又響起：“上等春麥，五斗七升——”
***
鎮西頭，戶房。
往年徵稅季，這裡總是雞飛狗跳。稅吏的喝罵。農戶的哀求。算盤的噼啪。銀錢的叮噹，混成一片讓人頭皮發麻的喧囂。可今日，戶房外頭安安靜靜，只偶爾有人進出。
孫有田跨進門檻，屋裡就一個書吏坐在案後，正捧著本賬冊核對。見他進來，書吏抬頭：“完糧？”
“是。是。”孫有田忙掏出那張“完糧票”，雙手遞上。
書吏接過，掃了一眼，提筆在賬冊上記了一行，又拿出本稅籍，找到孫有田的名字，在旁邊注了個“已完”的小字。全程沒說一句話，沒稱一錢銀子，沒驗一次成色。
“行了。”書吏將票遞還，“收好，這是憑證。”
孫有田愣住：“就。就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書吏難得露出一絲笑，“糧管所收了你的糧，開了票，就等於你完糧了。我們這邊只是登記。怎麼，你還想多交？”
“不不不......”孫有田連連擺手，攥著票退出來，站在戶房外的日頭下，還有些恍惚。
這就......完了？
他摸摸懷裡那三枚銀元，硬硬的還在。袖囊裡的銅錢，沉甸甸的也沒少。可田賦，確實完清了。
往年這時候，他該蹲在戶房外的牆角，等稅吏核完賬，挨完訓，揣著剩下的幾錢碎銀子，愁眉苦臉地琢磨：這點錢，夠不夠買下半年用的鹽。布。農具？
今年......
他忽然想起，鎮上鐵匠鋪老張頭前幾日說，現在打農具，收銀元，一枚銀元打一把好鋤頭，還送磨刀石。鹽鋪的牌子也換了，寫著“銀元一枚，兌鹽十斤”。
若用這三枚銀元，一把鋤頭，三十斤鹽，還能剩......
他掰著手指，忽然笑出聲來。
路過的鄉鄰奇怪地看他：“有田伯，樂啥呢？”
“樂啥？”孫有田抹抹眼角，“樂今年......太陽打西邊出來嘍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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