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賬四月十五,仁和縣良渚鎮外,孫有田家的水田埂上。
穀雨剛過,田裡秧苗已竄出一拃高,綠茸茸地連成片。孫有田和隔壁的周老栓並排蹲在田埂上,中間攤著塊汗巾,上頭擺著幾枚銀元。一小堆銅錢,還有兩張蓋著紅印的桑皮紙——一張是“完糧票”,另一張是鐵匠鋪開的“收執”。
“有田哥,你再給我叨咕叨咕,”周老栓捏起一枚銀元,對著日頭眯眼看,“這玩意兒......真就那麼神?糧一交,稅就完了?”
孫有田吧嗒口旱菸,臉上每條褶子都透著舒坦:“老栓啊,咱倆算筆賬。”
他撿起根草梗,在泥地上劃拉。
“往年,你家五畝中田,夏稅該交多少?”
“一畝一斗麥,五畝五斗。”周老栓脫口而出。
“五斗麥,拉到鎮裡‘永豐號’,王扒皮給你啥價?”
周老栓臉一垮:“上等算你中等,中等算你下等。五斗上等麥,他最多給......七錢銀子。”
“七錢銀子。”孫有田在泥地上寫個“七”,“你揣著這七錢碎銀子去戶房,錢糧師爺老刁的戥子一稱,說‘成色不足,只算六錢五’。再扣三分火耗,實收你六錢三。對不對?”
周老栓點頭,嘴裡發苦。
“可你的稅,是一兩銀子。”孫有田又寫個“十”(代表一錢),“你還得自家再貼三錢七分銀子,才能把稅湊齊。這貼的錢,你得賣雞。賣蛋,或者,跟我借。”
周老栓不吭聲了。去年春荒,他就是找孫有田借了四錢銀子,秋後還了五錢。
“今年呢?”孫有田把泥地上的字抹了,重新劃拉,“你把五斗麥,拉到糧管所。”
“糧管所那倆學生娃,官秤一過,‘五斗上等麥,按牌價一石三元,折銀一元五角’。當場給你一枚銀元,又數五十個銅錢。對吧?”
“對。”周老栓摸摸懷裡,那枚銀元硬硬地硌著肉。
“你揣著銀元銅錢去戶房,把‘完糧票’一遞。書吏看一眼,在賬本上打個勾,說‘行了’。你就回來了。”孫有田盯著他,“老栓,你算算,你兜裡現在,比往年多出多少?”
周老栓掰手指:“往年......我交完稅,兜裡乾乾淨淨,還欠債。今年......兜裡有一枚整錢,還有五十文銅子。”
“不止。”孫有田把自己的鐵匠鋪收執推過去,“你看,我去打把鋤頭。鐵匠老張說,銀元一枚,打把好鋤頭送磨石。往年這樣一把鋤頭,少說一兩二錢銀子。為啥他肯收銀元?因為銀元不騙人,七錢二就是七錢二,他轉手就能使,不用驗。不用折。”
他又指指鎮上方向:“鹽鋪的牌子也換了,‘銀元一枚,兌鹽十斤’。往年十斤鹽,要一錢二銀子。為啥現在肯便宜?因為鹽商去進貨,用銀元結算,人家也認,他也省了兌銀的損耗。”
周老栓聽得眼睛發直。
孫有田磕磕煙鍋,總結:“老栓啊,這事兒的關竅,我琢磨明白了。”
“啥關竅?”
“糧管所,不是糧店。”孫有田壓低聲音,“它是官家的手。官家用這手,直接把咱們的糧,抓進官倉裡了。然後官家從自己兜裡——就那個銀行——掏出銀元,按官價塞給咱們。這銀元,就是官家打的欠條,鐵的,誰都認。”
他拿起那枚銀元,彈了一下,“叮”一聲清響。
“糧進了官倉,就是稅。銀元給了咱們,就是錢。中間那些扒皮喝血的——糧店的王扒皮。銀鋪的趙剝皮。戶房的老刁——他們的手,被官家剁了。”
周老栓呆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“怪不得!我說王扒皮這兩天臉咋那麼黑,見人就罵糧管所是‘絕戶生意’!”
“他絕戶?”孫有田冷笑,“是咱們不絕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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