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,仁和縣衙,戶房後廨。
老刁——大名刁德貴——正和永豐糧店的王掌櫃對坐喝茶。茶是陳年的茶末子,水也不沸,兩人臉色都比茶湯還難看。
“刁師爺,”王掌櫃咬牙,“您是衙門裡的老人,得給咱們指條活路啊!糧管所這麼搞,我這鋪子,三天沒開張了!再這麼下去,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?”
刁德貴摩挲著手裡的蓋碗,指尖發白。他今年五十二,在戶房管錢糧二十七年,從攢典熬到師爺。往年到這時候,正是他“油水最厚”的時節——農戶納銀,成色他說了算;火耗扣多少,他筆頭一劃。一年下來,光是夏秋兩稅,他指縫裡漏下的,就夠買二十畝好田。
可今年呢?
糧管所一開,農戶直接拿“完糧票”來銷賬。銀元?他見都沒見著!那票上數目寫得清清楚楚,紅印蓋得端端正正,他想做手腳都無處下手。
“活路?”刁德貴從牙縫裡擠出聲音,“王掌櫃,我的活路還不知道在哪兒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院子裡,兩個年輕的戶房書吏正捧著一摞“完糧票”登記造冊,有說有笑。
“看見沒?”刁德貴指著他們,“那兩個小子,是楊知府從‘銀行學堂’要來的。算盤打得飛快,記賬一式三份,一份留縣,一份送府,一份......直接送杭州銀行總賬房!想抹個零頭?門都沒有!”
王掌櫃湊過來,聲音壓得更低:“那......咱們就不能動動糧管所?那倆學生娃,毛都沒長齊......”
“動?”刁德貴猛地轉身,眼睛血紅,“你知道糧管所門口掛著什麼牌子?‘大明皇家銀行’!你知道護衛糧管所的是誰?沅王府的親兵!你知道那倆學生娃是哪來的?農事學堂!楊知府親自保的人!”
他一連串低吼,唾沫星子噴到王掌櫃臉上:“動他們?你我有幾個腦袋?!”
王掌櫃被唬得後退一步,訕訕道:“那。那就這麼認了?”
刁德貴頹然坐回椅子,半晌,才幽幽道:“認?不能認。可硬頂......是頂不過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眼神陰沉:“糧管所收糧,用的是‘官定牌價’。可這牌價......是誰定的?怎麼定的?他說一石麥三元,就三元?若是麥價跌了呢?若是糧管所的糧倉滿了呢?若是......農戶嫌路遠,不願去糧管所呢?”
王掌櫃眼睛一亮:“您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糧管所剛開張,萬事求穩,牌價自然定得高。”刁德貴冷笑,“等過兩月,新麥大批上市,糧價必跌。到那時,糧管所若還按三元收,官府虧不起;若降價收,農戶必罵。咱們只要把風聲放出去,說‘糧管所撐不久,遲早降價’,你看還有幾個農戶肯去?”
“高!實在是高!”王掌櫃豎起大拇指。
“還有,”刁德貴繼續道,“糧管所收糧,要驗等。要過秤。要開票。咱們找幾個潑皮,混在農戶裡,就說糧管所‘壓等’‘扣秤’,鬧上一鬧。那倆學生娃沒經過事,一慌,就容易出錯。只要錯一次......哼。”
兩人正低聲密謀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一個年輕書吏推門進來,面無表情:“刁師爺,楊知府傳話,請您去府衙議事。”
刁德貴心裡一咯噔:“可知何事?”
“說是......夏稅新章試行半月,府尊要聽各縣詳稟。”書吏頓了頓,“尤其要聽......‘吏員有無不便,百姓有無怨言’。”
刁德貴和王掌櫃對視一眼。
“師爺快去吧,”王掌櫃使個眼色,“該說的話,總要有人說。”
刁德貴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氣,邁步出門。
走到院子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戶房——那間他經營了二十七年。油光水滑的屋子,忽然覺得,有些陌生了。
兩個年輕書吏還在埋頭登記。陽光透過窗格,照在那些桑皮紙“完糧票”上,紅印鮮豔刺眼。
刁德貴忽然想起孫有田那張黝黑的臉,往年這時節,那臉上總是堆著討好的。畏縮的笑。可前幾天他來銷賬時,腰板挺得筆直,眼神平靜,甚至......有點懶得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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