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倍之四月廿二，良渚鎮。
天還沒大亮，糧管所前的官道上已烏泱泱聚了三四十號人。
不像往日那樣鬆散地蹲著閒聊，今日人群裡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躁動。
有人頻頻朝鎮口張望，有人把糧袋緊了又松，更多的人，則盯著糧管所蘆蓆棚簷下那塊“官定牌價”的木牌，眼神閃爍。
棚裡，農事學堂的學生趙成遠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鏡，心頭莫名有些發緊。
他今年十九，進學堂前在藥鋪當過三年學徒，自認算見過些世面。可眼前這氣氛......
“陳平，”他低聲喚旁邊的同窗，“你看今日，是不是......人太多了些？”
陳平正埋頭核對賬冊，聞言抬頭掃了一眼，也是一怔：“是比往日多。許是聽說今日要收‘陳麥’，都趕早來了？”
“不對勁。”趙成遠搖頭。他注意到人群中幾張面孔，分明都是鎮上出了名的閒漢潑皮，平日裡遊手好閒，今日卻都扛著半袋糧，混在老實巴交的農戶堆裡，眼神東瞟西瞟。
還有，往日這時辰，戶房該派個書吏來協理，今日卻不見人影。
正思忖間，辰時梆子響了。
趙成遠深吸一口氣，起身走到棚外，如往常般朝人群拱手：“諸位叔伯，今日收陳麥。官定牌價——上等陳麥一石兩元八角，中等兩元三角，下等一元八角。依例過官秤，當場兌......”
“等等！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他。
人群分開，三個穿著皂隸公服。腰掛鐵尺的漢子踱了過來。領頭的是個黑臉膛，三角眼，正是戶房專管市肆稽查的差役頭目，姓胡，人稱胡鐵尺。
胡鐵尺走到棚前，目光在趙成遠臉上停了停，皮笑肉不笑：“趙學生，奉縣尊口諭：糧管所收糧，關乎朝廷稅賦，須得仔細查驗，以防以次充好。摻雜使假。從今日起，每戶交糧，須經我等複驗，方可兌錢。”
趙成遠心頭一跳：“胡頭目，糧管所收糧，歷來是我與陳平驗等過秤，賬冊票據俱全，每日抄報戶房。何須......”
“誒——話不能這麼說。”胡鐵尺擺手打斷，“你二人年輕，見識短。這糧裡頭的門道，水深著呢。秕穀摻沙還算輕的，有那刁民，專在袋底藏爛泥。塞稻草，上頭鋪層好糧矇混。不仔細查，豈不壞了朝廷法度？”
他聲音不小，周遭農戶聽得清清楚楚。
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。幾個老農臉色漲紅，想爭辯，又被身邊人拽住袖子。
趙成遠壓住心頭火氣，沉聲道：“那依胡頭目，如何複驗？”
“簡單。”胡鐵尺咧嘴一笑，露出黃牙，“每袋糧，須倒出三成，攤開細查。若無摻雜，再過秤。若有問題......”
他拖長聲音，三角眼掃過人群：“依《大明律》，‘輸糧不實者，杖二十，糧沒官’。”
“三成？！”趙成遠失聲，“這。這如何使得？糧倒出來，混了土，如何再裝？”
“那是你們的事。”胡鐵尺冷冷道，“朝廷法度要緊，還是幾粒糧食要緊？”
說罷，他朝身後兩個差役一揮手：“去，把官秤抬過來——就抬到棚子東頭那塊空地上。今日收糧，就在那兒驗。”
兩個差役應聲，竟真的進棚，將那杆沉重的黃銅官秤抬起，搖搖晃晃往東頭走。那裡是片泥土地，前兩日剛下過雨，還溼著。
趙成遠急得額頭冒汗，攔也不是，不攔也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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