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紛爭四月廿八，北京，文華殿。
辰時的光透過高窗的菱格，在殿內金磚地上投下斜長的影。
殿中濟濟一堂，卻靜得駭人。
內閣五老。六部九卿。科道要員，分列兩班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似有若無地瞟向御案上那兩份攤開的奏疏。
左邊那份，是浙江巡撫劉元霖的報喜文書，硃批已覆：“知道了。辦得好。”
字跡是萬曆的親筆，透著輕快。奏疏裡詳列杭州試行“銀元徵稅”半月成效：夏稅已完七成，較往年快逾旬日；火耗全免，民無怨言；糧倉實收新麥萬石，成色飽滿。
右邊那份，卻是杭州八百里加急的刑案詳報。沒有硃批，只有司禮監陳矩用硃筆在封面批的四個小字：“已呈御覽。” 奏報裡白紙黑字寫著：四月廿三，沅王朱常治持“節制閩浙諸軍事”金令，以“謀叛”罪，將仁和縣戶房書吏刁德貴等二十四人，不經三司，直接押赴錢塘門外處決。
首犯凌遲，餘者皆斬。人頭示眾三日，旁立罪牌：“壞法倍之，謀亂新政。”
兩份奏疏，一喜一戮，並排而放。
像一枚銀元的兩面。
“都看過了？”御座上，萬曆的聲音響了起來，不高不低，聽不出情緒。
“臣等皆已細閱。”首輔葉向高出班，深深一揖。
“那就議吧。”萬曆身體微微前傾，手肘支在御案上，十指交叉，“先說好的。劉元霖奏，杭州新稅制，半月見功。葉先生，你以為如何？”
葉向高沉吟片刻，緩聲道：“陛下，銀元徵稅，去火耗。免折色。官收官兌，於民便利，於國增收，確是良法。杭州試點有成，足證此法可行。臣以為......當褒獎浙江有司，並酌情推及他省。”
話音剛落，戶部尚書趙世卿立刻出列：“臣附議！陛下，臣核過杭州報來的細賬。僅火耗一項，今夏便可省銀三萬兩有餘。若推行南直隸。湖廣等糧賦重地，歲省恐不下五十萬兩！此乃實打實之利，於國用大有裨益。”
他語氣激動，臉上泛著光。作為力主新稅的閣臣，杭州的成功，就是他最大的政績。
“趙閣老此言差矣。”
一個聲音冷冷響起。
眾人側目。說話的是左都御史孫瑋。這位陝西籍的言官領袖，素以剛直著稱，此刻眉頭緊鎖，面色沉凝。
“孫總憲有何高見？”趙世卿轉頭看他。
“高見不敢。”孫瑋朝御座一拱手，目光卻掃向那份刑案奏報，“新稅制或有利，然其推行之法——臣，不敢苟同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拔高：“胥吏舞弊，自有國法裁處。何謂‘謀叛’？何謂‘不經三司，直接處決’？沅王殿下持‘節制軍事’之權，便可越俎代庖，擅殺朝廷命吏麼？二十四條人命，其中尚有正九品之書吏！此舉置《大明律》於何地？置三法司於何地？置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頓：“置朝廷體統於何地？”
殿中嗡然。
不少科道言官暗暗點頭。他們中許多人對新稅制本就疑慮，如今朱常治悍然動刀，更觸動了文官集團最敏感的神經：權柄不可僭越，程式不可廢棄。
“孫總憲此言，未免小題大做。”
接話的是兵部尚書李化龍。他久在邊鎮，聲音洪亮，帶著武人的直率：“‘節制閩浙諸軍事’之權，乃陛下親授。遇緊急軍務。謀逆重案，先斬後奏，本是慣例。那幫胥吏‘倍之’害民，毀糧煽怨，其行與謀亂何異？沅王殿下當機立斷，鎮之以威，正是為保新政不墮，何錯之有？”
“李尚書！”孫瑋猛地轉頭，眼中怒意湧現，“‘倍之’只是胥吏蠹政，歷代皆有，豈可輕易附會‘謀逆’？若此例一開，往後各地藩王。督撫，是否皆可以‘新政’為名，擅殺屬吏？朝綱法度，還要不要了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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