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瑋一怔。
“因為法不責眾，因為投鼠忌器，因為——”趙煥頓了頓，蒼老的手指指向那份刑案奏報，“因為從來沒有人，真把他們當‘謀逆’來辦。”
他緩緩起身，朝御座躬身：“陛下，老臣掌刑部，最知胥吏盤根錯節。欺上瞞下之能。‘倍之’之策，自古便是頑疾。沅王殿下此舉，看似酷烈，實則......是替朝廷，剜去了一顆長了百年的膿瘡。”
他看向孫瑋，聲音更緩：“孫總憲擔心此例一開，藩王督撫效仿。那老夫問你——天下有幾個藩王，有沅王殿下的膽魄，敢為朝廷的新政，擔這‘擅殺’的惡名？又有幾個督撫，有沅王殿下的手段，能讓新稅制半月見功，讓百姓真心擁戴？”
孫瑋啞口無言。
殿內再次陷入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悄悄投向了御座。
萬曆一直靜靜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御案邊緣。此刻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在葉向高。趙世卿。孫瑋。李化龍。趙煥臉上一一掃過。
最後，落在一直沒說話的通政使曲喬遷身上。
“曲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曲喬遷連忙出列。
“這兩份奏疏，”萬曆緩緩道，“朝野上下，議論如何？”
曲喬遷斟酌詞句：“回陛下，百官之中，有贊沅王殿下雷厲風行。根除積弊者；亦有憂其手段酷烈。恐傷國體者。民間......杭州傳來訊息，糧管所前排隊農戶，反增三成。市井間，有稱頌‘王爺為民做主’者，亦有私下議論‘殺人太多’者。”
“哦？”萬曆眉梢微挑，“那南京呢？南直隸那邊，可有動靜？”
曲喬遷頓了頓，低聲道：“應天府昨日有密報，說南京守備太監衙門，往杭州多派了兩條驛船。船上，據說載的是賀儀。”
“賀儀？”萬曆笑了，笑容裡有些玩味，“賀什麼？賀朕的兒子，殺了二十四個人？”
曲喬遷不敢接話。
萬曆收斂笑容，身體靠回椅背，閉上了眼睛。
殿內鴉雀無聲，只聽見皇帝手指輕輕敲打御案的聲音。
篤，篤，篤。
許久，萬曆睜開眼。
“葉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擬旨。”萬曆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一，褒獎浙江巡撫劉元霖。杭州知府楊聯芳，督辦新稅有功，各賞銀百兩，紵絲十匹。浙江布政使司。按察使司協理有功，一併褒獎。”
“二，杭州胥吏刁德貴等二十四人，壞法害民，罪證確鑿。雖處置略急，然其行可誅。著刑部。都察院行文天下，申飭胥吏之弊，明示‘倍之’即同謀逆，以儆效尤。”
“三，”他頓了頓，“沅王朱常治，持權有度，戡亂有力。賜......玉帶一圍，寶刀一口。另，準其奏請——杭州府各州縣戶房。稅課司吏員缺額，可由農事。銀行。格物三學堂擇優遞補，報吏部備案即可。”
葉向高深深一揖：“陛下聖裁。”
趙世卿。李化龍等人面色一鬆。孫瑋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再說話，只深深嘆了口氣，退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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