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民願五月初三，寧波府。
夏日的海風帶著鹹腥氣，穿過靈橋門，吹進府衙前的廣場。
這裡歷來是官府張貼告示。行刑示眾之地，今日卻不見官差衙役，只有黑壓壓的百姓，擠擠挨挨地圍著一面新立的木牌。
牌上貼的不是告示，而是一張素白宣紙，頂頭三個濃墨大字：“萬民書”。
紙上的字跡不一，有工整的館閣體，也有歪扭的童蒙筆法，更多的則是歪歪扭扭的指印和畫押。字不多，意思卻明白：
“寧波府闔城土農工商，謹呈沅王殿下：聞杭州行新稅，以銀元代火耗，官收官兌，民得實惠。我等甬地百姓，久沐王爺恩德，懇請王爺垂憐，準寧波亦行此法。吾等願以銀元納稅，絕無怨言。萬望王爺恩准！”
落款處密密麻麻，一眼望去，竟有數百個名字和紅指印。最前頭幾個，是寧波本地有頭臉的鄉紳。糧行東家。船幫會首。後頭跟著的，則是數不清的市井名姓：王二。李三。趙老四......
人群前頭，一個穿半舊綢衫的老者拄著柺杖，顫巍巍指著萬民書，對身邊後生道：“看見沒？排頭那個‘周文禮’，是咱寧波最大的綢緞莊東家。連他都按了手印，這事兒，錯不了！”
後生好奇：“阿公，這銀元徵稅，真那麼好？”
“好不好，你算算！”老者瞪眼，“你爹在江廈街擺魚攤，一年攤稅二兩銀子。往年繳稅，散碎銀子成色不一，銀鋪折一道，戶房再折一道，實繳少說二兩五錢。若換成銀元，二兩就是二兩，一枚算七錢二，二兩不過二枚半銀元的事兒。你說省不省？”
旁邊一個挑擔的貨郎湊過來插嘴：“何止省！銀元這東西，在咱寧波港，比銀子還好使！上回我從沈家門進海貨，帶的銀子，船老大還要驗成色。帶銀元，他掂掂分量，聽聽聲兒，直接收！聽說往後跑南洋的船，都認這個！”
“可官府能答應嗎？”後生還有疑慮，“杭州那是王爺坐鎮，咱寧波......”
“所以才要寫這萬民書啊！”老者柺杖重重一頓，“王爺在杭州能辦成的事兒，憑什麼寧波辦不成？咱們寧波人，跟著王爺下南洋。打呂宋的少了？城西張鐵匠的兒子，就在王爺水師裡當炮手！咱們可是王爺的鐵桿！”
“就是！”一個粗豪聲音響起。眾人回頭，是個滿臉絡腮鬍的軍戶漢子，左臉頰有道刀疤，正是從南洋傷退回鄉的老兵，“咱們寧波子弟，跟著王爺在海上拚命的時候，可沒含糊過！如今王爺有好政策，憑什麼只給杭州，不給咱們？這萬民書，算我一個！”
他大步上前，不會寫字，便抓起筆，在紙上用力畫了個圈，又重重按下手印。
有人帶頭，人群頓時湧動起來。識字的上前提筆留名，不識字的也擠著按手印。白紙迅速被密密麻麻的墨跡和紅印覆蓋，後來者無處下筆，索性在紙邊空白處也按上指印。
府衙的門房早就看到了，卻沒敢出來驅趕，只悄悄溜進去稟報。
寧波知府黃鳴俊此刻正在後堂，對著兩份文書發愁。
一份是杭州知府楊聯芳的私信，詳述新稅制細則，並暗示“若寧波有意，可聯名上奏”。另一份是剛從南京轉來的公文，語氣含糊，只說“新政利弊，當審慎斟酌”。
黃鳴俊是萬曆二十六年進士，福建人，在寧波任上三年，深知此地特殊，既是沅王水師重要根據地，又是東南海貿樞紐，士紳商賈勢力盤根錯節。動哪一邊，都可能惹出麻煩。
正躊躇間，門房來報：“府尊，衙門外聚了數百百姓，正在寫......寫萬民書，請求推行銀元徵稅。”
黃鳴俊霍然起身：“萬民書？誰牽的頭？”
“好像是......周文禮周老爺，還有江廈街幾個大商戶。”
黃鳴俊心頭一跳。周文禮是寧波商界領袖，連他都出面了，這已不是普通民意，而是地方勢力集體表態。
他快步走到二堂窗前，推開一道縫。
廣場上，人越聚越多。除了百姓，他還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——城裡最大錢莊“豐裕號”的掌櫃。漕幫寧波分舵的香主，甚至還有兩個穿著水師號衣的軍官，遠遠站在人群外圍觀望。
這不是請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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