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內瀰漫著金屬與油脂的氣味。正中木臺上,架著一支形制奇特的火銃——槍管更長,尾部有個小小的擊發機關,旁置燧石。一個四十餘歲。深目高鼻的佛郎機匠人,正用生硬的漢話對圍著的學員講解:“......燧石擊鐵,火星落藥池,不懼風雨,比火繩可靠三成。”
學員們屏息靜聽,不時發問。他們是從各學堂選拔的尖子,專攻“機械”。“算學”。“兵械”等科。
格物學堂不似其他三所學堂那樣大規模招生,只求精尖,三年不過百人。但就這百人,已譯出《遠西奇器圖說》七卷,改良紡車。水車十餘種,更在趙士禎等老匠人帶領下,開始試製自生火銃(燧發槍)。測繪六分儀。
坊角,幾個學員正對著桌上一座黏土模型爭論。那是南洋傳回的“稜堡”草圖,他們奉命研究其構造。“突出三角,火力交織......這設計,專克我大明慣用的雲梯衝車。”
“若配以新式火炮......”
“火炮仰角不足,需改制炮架。”
爭論激烈,卻無人掉書袋,句句不離實測。資料。效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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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五,杭州王府承暉堂。
朱常治站在一幅巨大的浙省輿圖前,圖上新貼了許多硃砂標記——那是已推行銀元徵稅的府縣。寧波。台州。溫州三府,已密密麻麻插滿小紅旗。
沈榮。陳子貞。徐驥。趙士禎等人立於兩側。
“海事學堂本屆畢業生二百四十人,已全部派往南洋。北洋水師及各商船隊。如今舟山至呂宋航線,七成領航員出自學堂。”沈榮稟報。
“農事學堂在冊學員六百,分駐各府試驗田。糧管所。今夏浙省糧稅,折損率已從往年的三成降至半成。”陳子貞補充。
“銀行學堂‘速成班’三百人,已接管寧波。紹興。嘉興三府稅賦初核。舊吏盤剝之弊,基本杜絕。”徐驥語氣帶著自豪。
趙士禎最後道:“格物學堂燧發槍試製,第十三次改良已畢,啞火率降至二成以下。稜堡模型推演完成,已報送兵部及靖海鎮。”
朱常治靜靜聽著,目光仍停留在輿圖上。
七年了。
從萬曆三十年在杭州設第一所“格物學堂”,到如今四學並立,生徒逾千。這些年輕人,大多出身微寒——漁民。農戶。匠戶。小商販,本無緣科舉正途。是他用“實學”之名,給了他們一條路。
一條不用讀四書五經,只需精通一技,便能吃官糧。領俸祿。甚至掌握一方實務的路。
他們不懂聖人大義,但懂得如何讓稻子多收一斗,如何讓銀錢少耗一分,如何讓海船快抵一程。
他們,才是新政真正的腳,是他推行新政的基石。
“歐洲那邊,”朱常治忽然開口,“有訊息嗎?”
沈榮上前一步:“荷蘭東印度公司上月派使者至琉球,探問銀元之事。另據澳門商人傳訊,西班牙人在馬尼拉殘部,正加緊修築稜堡,所用匠人......有佛郎機逃兵。”
“燧發槍呢?”
“南洋有流散的葡萄牙傭兵持用,但數量極少。其制藝似未大規模流傳。”
朱常治點點頭。
這個時代,東西方的技術差距尚未拉開。歐洲有稜堡。燧發槍。六分儀。蓋倫船,大明也有自己的城防體系。火繩槍。牽星術。福船。雙方互有長短,許多領域都在伯仲之間。
但歐洲人正用殖民與貿易,加速技術的碰撞與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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