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，對隨行的賬房下令：“一，清點殘存冊籍，凡能辨識者，全部謄錄。二，持我手令，調慈谿縣近十年所有糧長。里正。甲首的戶役底單。三，傳話各鄉——凡有田畝。丁口與舊冊不符者，限三日內自首更冊，既往不咎。三日後......以欺隱論處。”
賬房們領命而去。
陳子貞又看向陸文遠：“你跟我去糧管所。他們燒了縣衙的冊，糧管所的收糧存根，總燒不光。”
***
同日下午，杭州王府。
朱常治聽完韓七的密報，沉默了許久。
“燒冊......滅口......”他指尖輕輕敲著扶手，“好手段。一把火，燒掉了證據，燒死了知情人，還顯得是‘意外’。胥吏這幫人，門道真多。”
韓七低聲道：“殿下，陳總辦已封鎖現場，正從糧管所存根反向核驗。但若各縣皆有樣學樣......”
“他們敢。”朱常治抬眼，“餘姚。鎮海。奉化，有動靜嗎？”
“暫時沒有。但據眼線回報，這幾日各縣戶房書吏走動頻繁，夜間常有密會。”
“這是串聯好了，等著看慈谿這把火的效果。”朱常治冷笑，“若我們查不下去，他們便安然過關。若我們硬查，他們就處處點火，讓我們顧此失彼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浙省輿圖前。圖上，寧波。紹興。台州。溫州四府，密密麻麻插著小紅旗，代表新政已覆蓋。
“胥吏不怕死嗎？”朱常治忽然問。
韓七一怔：“殿下？”
“杭州殺了二十四個，慈谿又燒死一個。前後二十五條命。”朱常治緩緩道，“可他們還在串聯，還在反抗。為什麼？”
韓七想了想：“許是......利益太大？”
“不只是利益。”朱常治搖頭，“這是他們的生路。新政斷了他們盤剝的財路，斷了他們子孫頂職的仕途，斷了他們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根本。這是要挖他們的根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，斷人生路，便是你死我活。”
他轉身，目光銳利：“所以，光殺人不夠。殺了舊的，還會有新的冒出來，只要這條‘胥吏生路’還在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換血。”朱常治一字一頓，“浙東四府，所有府。州。縣三級，戶房。稅課司。漕運關聯吏員，全部清換。舊的，有問題的砍，沒問題的清退。新的，我們自己招。”
韓七倒吸一口涼氣：“殿下，這涉及數千吏員，動靜太大，恐引發......”
“引發什麼？民變？”朱常治笑了笑，“百姓巴不得換掉那些扒皮胥吏。會鬧的，只有那些被斷了財路的。和他們勾連的鄉紳糧商。正好，一併收拾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鋪紙研墨。
“傳令：一，成立‘浙東新政審計總署’，陳子貞兼領。調銀行。農事。格物三學堂精幹學員三百人，分赴四府，駐點審計。凡賬目有疑。田冊不實。徵納舞弊者，涉事吏員，大的直接砍了，小的清退回家。”
“二，以本王‘總督閩浙諸軍事’名義，行文浙江都司，浙東各衛所凡有軍官參與田畝隱匿。阻撓新政者，一律革職查辦。抗命者，以軍法論處。”
“三，”他筆鋒一頓，“重開僉充。”
韓七愣住：“僉充？”
“對。”朱常治蘸墨，繼續書寫，“仿明初舊制，在浙東四府，重新僉充吏員。物件：農事學堂。銀行學堂應屆及往屆畢業生優先；次選身家清白。三十歲以下。識字能書的農戶子弟。禁市民。隸兵。曾主文案者。一戶不僉兩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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