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反水六月初十，餘姚縣衙。
戶房掌案孫德海坐在自己那張油亮的黃花梨木圈椅裡，手指卻止不住地輕顫。
桌上攤著兩樣東西。左邊是昨夜糧行東家沈萬金派人秘密送來的一包銀子，足有三百兩，是封口錢。右邊，則是一張今早剛由驛站送達。蓋著“浙東新政審計總署”鮮紅大印的公文，措辭冰冷：“......凡涉田畝隱匿。徵納舞弊之吏員，限三日內至審計組自陳，並檢舉同夥，可從輕發落。逾期或隱瞞者，一經查實，以同謀論，斬。”
斬。
孫德海盯著那個字，眼前又晃過錢塘門外那二十四顆血淋淋的人頭，晃過錢茂才燒成焦炭的模樣。
沈萬金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，可錢茂才死了，死得悄無聲息。誰知道下一個是不是自己？
“孫掌案。”門外響起一個年輕卻沉穩的聲音。
孫德海手一抖，慌忙用袖子蓋住那包銀子，強作鎮定：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，穿著銀行學堂的靛青直裰，正是派駐餘姚的審計學員周明遠。
“何事？”
“學生核驗糧管所上月收糧存根，發現‘河西鄉王大戶’名下，有田五十畝，歷年報為‘中田’，納糧二十五石。但去歲縣衙清丈底單顯示，此五十畝實為‘上田’，應納糧三十七石五斗。”周明遠將冊子翻開，指著一行，“差額十二石五斗，折銀元約十八枚。五年累積，差額近百枚。敢問孫掌案，此田等誤差，是何緣由？”
孫德海心頭劇震。河西鄉王大戶，那是沈萬金的連襟！這田等，是他當年親手“調”的，為的是每年從王大戶那裡多分五成的好處。
原以為舊冊已燒，新冊初立，這些陳年舊賬早就爛在肚子裡。
沒想到......
“這......許是當年清丈有誤，或是田主自墾升等未報......”孫德海額頭滲出冷汗，“年深日久，一時難以查證。”
“無妨。”周明遠合上冊子，語氣平靜，“學生已請陳總辦調閱戶部存檔的餘姚縣萬曆二十八年魚鱗圖冊副本，三日內可到。屆時新舊對照，田等自明。”
孫德海眼前一黑。
魚鱗圖冊副本！那是藏於南京戶部檔案庫的東西，他們竟能調來！
這不是查賬。
這是掘根。
周明遠似乎沒看到他慘白的臉色，繼續道：“另，據河西鄉現任里正私下反映，王大戶曾於萬曆三十三年，將緊鄰的十畝衛所屯田‘並’入自家田產，此事當時經手人，似是孫掌案您？”
“誣告！純屬誣告！”孫德海霍然站起，聲音尖利，“那十畝地是荒灘，王大戶墾荒所得，有縣衙批文為證！”
“批文在此。”周明遠從懷中取出一張微微發黃的紙，輕輕放在桌上，“學生核對過筆跡與印鑑。萬曆三十三年七月，餘姚縣衙用印七十三次，其中七十二次為‘餘姚縣印’，獨此次......用了‘餘姚縣戶房關防’。而當年七月，掌戶房關防者，正是孫掌案您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孫德海：“私自挪用衙門印信，篡改田產性質，侵吞衛所屯田。孫掌案，按《大明律》，這該當何罪？”
孫德海雙腿一軟，跌坐回椅子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，卻沒想到，這些銀行學堂出來的後生，查賬不止看數字，還會看筆跡。印鑑。時間。邏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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