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秦淮六月廿五,南京,魁光閣。
戶部右侍郎周道登坐在主位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杭州抄來的《浙東新政審計總署公告》,指尖微微發顫。公告上白紙黑字寫著:斬首七人,留任察看六十七人,削籍為民七十六人,清退隱匿田畝一千二百畝,追繳贓款銀元兩萬七千枚。
更觸目驚心的是最後一行:“新募‘新政事務員’三十七名,其中二十一名出自農事。銀行學堂,餘者為浙東良家子。”
“三十七人......”周道登喃喃道,“這還只是餘姚一縣。寧波。紹興。台州。溫州,這四府下來,要換掉多少人?”
坐在對面的監察御史瞿汝說臉色鐵青,猛地將茶盞頓在桌上:“這是要刨我江南的根!什麼‘事務員’?分明是沅王私蓄的爪牙!農事學堂。銀行學堂......讀的不是聖賢書,學的是錢穀匠作!這些人進了戶房,往後南直隸的田賦稅課,是不是也要聽杭州的調派?”
徽商總掌櫃吳三錢捻著手指上的翡翠扳指,聲音發乾:“周侍郎,瞿御史,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。浙東四府的胥吏網路,半個月就被連根拔起。咱們南直隸,能擋得住嗎?”
一直沉默的南京守備太監董內使,這時尖著嗓子開口:“擋?拿什麼擋?杭州二十四顆人頭掛出來的時候,你們說那是殺雞儆猴。現在呢?浙東四府,一百多號人,說砍就砍,說換就換!沅王手裡的刀,可還沾著血呢!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許久,周道登才緩緩道:“董公公,宮裡頭就一點風聲都沒有?陛下對沅王如此行事,難道就不聞不問嗎?”
“陛下?”董內使扯了扯嘴角,冷笑一聲,“陛下昨日剛批了浙江的請功摺子,賞了劉元霖。楊聯芳,還誇沅王‘持權有度,戡亂有力’。陳矩陳公公私下傳話,說陛下看了浙東的賬目,龍顏大悅。”
“陛下這是......”瞿汝說喉頭滾動,“這是默許了?”
“不是默許。”周道登搖頭,“是樂見其成。陛下要的是銀子,是實實在在進太倉庫的銀子。沅王本來就受陛下寵愛,就藩後還能給他銀子,替他收拾掉那些喝血的胥吏,陛下怎麼會不更加信任倚重?”
吳三錢忽然道:“那......咱們也改?南直隸也推行銀元徵稅,也設糧管所,也招‘事務員’?”
“晚了。”周道登苦笑,“現在改,便是向沅王低頭。南直隸一旦用了他的法子,往後這江南的錢糧命脈,還由得了我們說話?銀行是他的,銀元是他鑄的,學堂是他辦的,事務員是他招的。咱們改,就是把脖子伸進他編好的套裡。”
“那就不改!”瞿汝說咬牙,“南直隸不是浙東!咱們有應天巡撫。有六部留守。有科道言官。有江南士林!他沅王再勢大,手也伸不進南京城!”
“伸不進?”周道登抬眼看他,“瞿御史,你可知沅王如今轄下有多少兵馬?水師戰船過百,陸師不下三萬,這還不算靖海鎮。日本。呂宋的屯兵。他是不敢明著打南京,可他要是斷了大運河的漕糧,斷了海上的商路,南直隸撐得了幾天?”
“他敢?!”
“他為什麼不敢?”周道登聲音發冷,“漕糧改海,他已經在做了。去歲豫東賑災。陝糧入漢,走的都是海路。至於商路......如今南洋。日本的買賣,認的都是大明銀元。他若發話,不用銀元的商船,一律不得入港。吳掌櫃,你們徽商的船,還出得去嗎?”
吳三錢面如土色。
董內使忽然陰惻惻道:“其實......也不是沒法子。”
眾人看向他。
“沅王再厲害,也是人。”董內使細長的眼睛眯起來,“是人,就有疏忽的時候。”
瞿汝說瞳孔一縮:“董公公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當年武宗皇帝南巡,在清江浦落水。世宗皇帝在宮裡,險些被宮女勒死。”董內使聲音壓得極低,“有些事,看著是意外,可意外也是能安排的。”
周道登猛地站起:“不可!”
“為何不可?”董內使抬眼,“周侍郎是怕了?”
“我不是怕!”周道登胸膛起伏,“我是知道,這事成不了!”
他走到窗邊,指向秦淮河上一條掛著“沅”字小旗的快船,那是沅王府設在南京的聯絡船,日夜有人值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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