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春風得意七月初一,紫禁城,翊坤宮。
日頭剛上三竿,翊坤宮前院的石榴樹就罩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茜紗,是鄭貴妃今早特意吩咐宮人張的,說是“怕曬壞了新開的榴花”。
其實誰不知道,娘娘是嫌暑氣重,又想在窗前看花。萬歲爺寵著,內務府便緊著最好的紗送來,薄透如無物,卻真能隔去大半暑熱。
鄭貴妃坐在窗下的貴妃榻上,穿著一身水紅底繡金折枝牡丹的薄羅衫子,外頭鬆鬆罩著件月白綃紗披帛。
她今年三十九歲,保養得宜,眉眼間依舊殘留著少女時的嬌媚,只是眼角細細的紋路,在笑時會悄悄顯露。
此刻她沒笑,手裡捏著柄泥金團扇,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,目光卻落在炕几上攤開的一封信上。
信是洛陽來的,福王朱常洵的親筆。滿紙都是“兒臣叩請母妃金安”“洛陽牡丹正盛”“王府新得蜀錦十匹已遣人送京”之類的套話,只在末尾輕描淡寫提了一句:“聞四弟在浙東又立新功,兒臣遙賀。”
鄭貴妃看著那“遙賀”二字,團扇停住了。
常洵這孩子......心裡是有怨的吧?
同為皇子,常治虛歲十五就敢請藩南下,開海拓疆,如今二十一歲已掌三省海貿。鑄幣大權,威震東南。
常洵呢?和常治一同就藩,在洛陽七年,除了年初例行進貢,幾乎沒主動上過奏疏。
洛陽來的訊息說,福王終日宴遊,廣蓄聲伎,王府修得比親王府制還奢靡。
去年常洵回京祝壽,她私下拉著他,苦口婆心:“你也學學你四弟,做些實事,討你父皇歡心......”
常洵當時低頭擺弄腰間玉佩,半晌才悶聲道:“兒臣學不來。四弟打小就聰明,做什麼成什麼。兒臣......兒臣就讓父皇母妃省點心,不惹禍就是了。”
她能怪他不爭氣嗎?常治像萬曆,聰敏果決,野心勃勃。常洵卻像她,重享樂,好安逸。偏偏常治從小就得萬曆偏愛,讀書騎射,萬曆親自過問。常洵呢?不過是例行考校時得句“尚可”的評價。
如今常治光芒萬丈,常洵便索性躲在這光芒照不到的陰影裡,放縱自己。
“沒良心的......”鄭貴妃輕嘆一聲,將信折起,丟在一旁。
可轉念想到常治,那點惆悵又煙消雲散。
常治是她最大的驕傲。
那孩子,打小就不一般。別的皇子哭鬧耍賴時,他已經能安靜地坐在萬曆膝上,聽父皇和閣臣議論國事,偶爾插一句,竟能切中要害。萬曆常抱著他大笑:“此吾家千里駒也!”
如今,這千里駒已奔出紫禁城,在更廣闊的天地裡,踏出了連他父皇都未曾踏出的足跡。
“娘娘,”貼身宮女琥珀捧著一碟冰鎮楊梅進來,輕聲細語,“方才乾清宮小太監遞話,說萬歲爺晚些時候過來用膳。”
鄭貴妃眉頭微挑:“可說了緣由?”
“沒說。但聽那小太監口氣,萬歲爺心情極好,早上在文華殿議事時,還誇了沅王殿下‘辦事妥帖’。”
鄭貴妃唇角忍不住上揚。
她接過楊梅,拈起一顆放進嘴裡。酸甜冰涼的汁水在舌尖化開,一直甜到心裡。
“去,讓膳房備幾樣萬歲爺愛吃的。清淡些,天熱。”她吩咐罷,又想起什麼,“把前兒杭州進貢的‘龍井蝦仁’做法找出來,萬歲爺喜歡那個。”
“是。”琥珀應聲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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