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以退為進退朝的鐘聲還在殿脊上回蕩，官員們已如潮水般湧出文華殿。
人群刻意分散開，三三兩兩，腳步或急或緩，卻都壓低了聲音，目光警惕地掃視左右。
宮道東側，槐蔭下。
禮科都給事中亓詩教被幾個年輕的御史圍著，臉色鐵青，官袍的前襟還被剛才跪諫時的汗水浸溼了一塊深色。
他腳步虛浮，被門生攙著，嘴裡猶自喃喃：“亂了......全亂了......祖宗法度，嫡庶綱常......”
“恩師息怒。”一個年輕御史低聲勸道，“陛下金口已開，事成定局，再爭無益......”
“定局？”亓詩教猛地停步，眼睛通紅地瞪著學生，“今日是皇貴妃，明日呢？她鄭氏成了皇貴妃，離那中宮之位，還差幾步？一步？半步？”
他聲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壓下去，像是怕被誰聽見，只餘下急促的氣音：“皇上此舉，哪裡是單單酬功？這是鋪墊！是為日後......日後改易中宮，做鋪墊啊！”
幾個年輕御史面面相覷，額角都滲出汗來。
他們不是想不到，只是不敢深想，更不敢說。
另一個御史左右看看，湊近些，聲音發顫：“若真有那一日，鄭貴妃為後，那福王。沅王便是......便是嫡子。福王不堪，沅王他......”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明白。
沅王功蓋天下，手握三省海貿，新軍銳利，銀元通行。
若再加上“嫡子”名分......
“國本......國本又要動了。”亓詩教閉上眼，頹然靠在槐樹幹上，“七年前，沅王主動退讓，請藩南下，多少人贊他識大體。明進退？如今看來......他哪裡是退？他是以退為進！退到杭州，避開京師漩渦，默默積攢實力。如今羽翼豐滿，便要借母妃晉位，殺回來了！”
他睜開眼，望著宮牆上方狹小的天空，聲音裡滿是苦澀與後知後覺的驚懼：“好算計......真是好算計。我們都以為他是避禍的閒王，沒想到......他才是最深謀遠慮的那一個。如今大勢已成，誰還能擋他？”
一陣熱風吹過，槐葉沙沙作響。
幾個年輕御史只覺得後背發涼。
宮道轉角，值房廊下。
通政使曲喬遷慢悠悠走著，身旁跟著兩個相熟的郎中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用手帕輕輕擦拭著額角的細汗。
“曲公，”一個郎中低聲試探，“今日這事......往後朝局，怕是有得瞧了。”
曲喬遷“嗯”了一聲，不置可否。
另一個郎中更直接些：“鄭娘娘成了皇貴妃，沅王殿下那邊......水漲船高啊。咱們是不是......也該早做打算？”
“打算？”曲喬遷停下腳步，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平靜無波，“打算什麼？陛下說了，‘該是誰的，就是誰的’。咱們做臣子的，聽陛下的，辦好差事，便是本分。”
話雖如此，他望向宮道盡頭那巍峨的乾清宮輪廓，眼底卻掠過一絲思量。
他想起退朝前，皇帝那句看似安撫的話。
想起葉向高今日的“告病”和李之藻等人那隱隱的亢奮。
原本太子穩坐中宮，福。沅二王不過是邊角閒子。
可不知不覺間，沅王這枚棋子已深入腹地，隱隱成勢。如今，連棋盤外的“名分”規則，似乎都要因他而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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