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東林七月中，無錫，東林書院
雨水連日，院中那株百年銀杏的葉子被洗得蒼翠欲滴。
講堂裡卻門窗緊閉，十幾個青衫文士圍坐在長案四周。
主位上，鬚髮花白的顧憲成閉目枯坐。他身旁的高攀龍面色凝重，翻動著攤在膝上的一疊信箋，這些都是近日從南京。北京。乃至杭州輾轉送來的密報。
“......浙東四府，胥吏網路半月崩解，沅王新募‘事務員’已接管戶房稅課。糧管所日收糧逾萬石，銀元通行無阻。”坐在下首的錢一本聲音發顫，念著南京來的訊息，“寧波。台州。溫州三府，百姓自發呈遞‘萬民書’，求行新政。南直隸周道登等人慾效仿辦學堂，然響應者寡，士紳多持觀望。”
“觀望？”史孟麟冷笑，“他們是在等！等一個更明確的訊號，等紫禁城裡的風向，究竟吹向哪邊！”
于孔兼介面，嘆道：“風向已經變了。宮裡訊息，鄭貴妃晉封皇貴妃的儀注已定，八月行冊封禮。皇上金口玉言，‘酬沅王之功’。這功，酬得可真厚重。”
滿座寂然。
酬功？晉封母妃為皇貴妃，這哪裡是酬功，分明是在太子與沅王之間，重新擺放籌碼！
顧憲成終於睜開眼，目光渾濁卻銳利如昔。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：“李三才入閣之事，進展如何？”
高攀龍搖頭：“葉向高首鼠兩端，孫丕揚態度曖昧。浙黨。齊黨。楚黨聯手上本攻訐，言官彈章已積尺餘。皇上，留中不發。”
“留中不發，便是默許他們攻訐。”顧憲成慘笑一聲，“我們東林，押錯了寶。”
眾人皆沉默不語。
萬曆二十九年，國本之爭最烈時，他們東林人力挺皇長子朱常洛，以“立嫡立長”為旗，與鄭貴妃。與萬曆的私心。與整個既得利益集團抗衡。
那是何等意氣風發？朝野清議，天下景從，彷彿大明正氣，盡系東林。
可如今呢？
他們傾盡心力支援的太子朱常洛，懦弱平庸，深居東宮，毫無作為。而他們當年反對的鄭貴妃之子朱常治，卻已長成參天巨木，根鬚扎進帝國的財政。軍事。海外疆土，結出了實實在在的果實。
浙江，已成沅王鐵盤。閩。粵，翹首以盼新政南下。就連南直隸這塊天下最富庶之地，在沅王那套“銀元-銀行-學堂”的體系面前，也無法抗衡。
如今政治上......眼看連“嫡庶”的名分壁壘都要被撞開了。
“大位......沅王或許真要在望了。”薛敷教喃喃道，語氣複雜，“若鄭貴妃真能更進一步，沅王便是嫡子。以他之功。之能。之勢......”
他沒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懂。
到那時，太子朱常洛憑什麼和他爭？就憑一個“長”字？笑話！
“我們東林，出路何在？”顧允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難道要坐視太子被廢，多年心血付諸東流？還是......改弦更張？”
“改弦更張”四字，輕飄飄的，卻重若千鈞。
投向沅王？
這個念頭，在過去幾年，無人敢提。那是政治自殺，是背叛他們堅持了二十年的“國本”理念。
可如今，形勢比人強。
顧憲成目光掃過眾人，從他們閃爍的眼神。緊抿的嘴唇。無意識搓動的手指上，看到了同樣的掙扎與動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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