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艘福船。廣船泊在碼頭，桅杆如林。船上滿載著南下移民，這批移民都是贖買政策推行後的第一批，共一萬兩千人，來自蘇松常杭四府。
碼頭上人山人海。移民們揹著簡單的行囊，扶著老人，抱著孩子，與送行的親友告別。哭聲。叮囑聲。吆喝聲混成一片。
港務署的吏員拿著鐵皮喇叭，大聲維持秩序：“按船號排隊！甲字船登甲字牌，乙字船登乙字牌！莫擠莫擠，都有位置！”
港務署旁新設的“南下事務處”更是忙得不可開交。這裡辦理最後的手續：核驗身份。分發船票。登記去向（臺灣或呂宋）。每個成年移民可領一套“安家包”，內有粗布衣。一雙草鞋。一斗米。一包鹽。一把鐮刀。
李華梅站在港務署二樓的窗邊，靜靜看著這一切。她已懷孕六個月，腹部明顯隆起，裹著厚厚的銀狐裘。
周文煥站在她身旁，低聲彙報：“殿下今晨已至寧波，三日後從那邊啟程，直航呂宋。走前交代，杭州諸事，全託付給娘娘了。”
李華梅點頭：“臺灣徐先生那邊聯絡好了？”
“聯絡好了。徐長史已調撥五十艘船在基隆待命，移民抵達後分兩批，六千人留臺灣，六千人轉呂宋。”
“糧草呢？”
“臺灣存糧三十萬石，呂宋二十萬石，另有南洋商會認購的‘移民糧券’五萬石，足夠支撐到明年夏收。”
李華梅望著碼頭上那些扶老攜幼的身影，輕聲道：“這一路不容易。”
“是不容易。”周文煥也嘆，“但總比留在江南為奴強。娘娘，您是沒見過那些人的賣身契，有的傳了三代，有的寫著‘生死不論’，有的乾脆就是白紙黑字的‘永世為僕’。如今能撕了那紙，去南洋掙自己的田產，再難，也值。”
李華梅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殿下這一去，要多久？”
“少則半年，多則一年。”周文煥道，“南洋初定，移民驟增，非殿下親鎮不可。不過殿下說了，最遲明年中秋，必返杭州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殿下還交代，讓娘娘好生養胎，莫要操勞。王府有柳青崖暗中護衛，銀行有沈榮。陳子貞，水師有戚老將軍，陸師有吳惟忠，政務有下官......出不了亂子。”
李華梅苦笑：“我哪閒得住。”
正說著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兩人看去，只見幾個移民圍著一個吏員爭吵。周文煥皺眉：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他匆匆下樓，李華梅扶著窗臺，仔細聽。
原來是一個老奴僕，兒子媳婦都領了船票要南下，他卻因年過六十，按章程“可自願留籍”。老人不願拖累兒孫，想留下，兒孫卻非要帶他走。
“老人家，”吏員耐心解釋，“您這年紀，按規定是可以不南下的。您留在江南，官府會給‘贍養銀’，每月三錢，足夠溫飽。”
老人搖頭，老淚縱橫：“我活了一輩子，沒離開過吳縣。去了那邊......怕是骨頭都埋不回祖墳。”
兒子急道：“爹，那邊給田啊！二十畝！咱們一家三口，加上您，能分八十畝！您辛苦一輩子，不想有自己的田嗎？”
老人只是抹淚。
這時，一個聲音響起：“船票給我看看。”
眾人轉頭，見李華梅在侍女攙扶下走來。她雖懷孕，但多年統率水師的威儀仍在，人群不自覺讓開一條路。
吏員慌忙行禮：“娘娘！”
李華梅接過那家人的船票，看了看，又看向老人：“老人家貴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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