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申徐萬曆三十七年臘月二十
松江府，徐氏賜閒堂
這是徐家祖宅最深處的一處精舍，三面環水，僅一橋相通。時值隆冬，池面結了薄冰，岸旁老梅卻已吐出點點紅萼。
堂內主位上坐著兩人。
左首是申時行。七十五歲的老人鬚髮皆白，穿著件半舊的沉香色杭綢直裰，外罩玄狐皮坎肩，手裡捧著個暖爐。他神色平和，眼神卻依舊清明，偶爾抬眼看人時，那種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便不經意流露出來。
右首是徐琨。這位徐家實際掌舵人年約七旬，比申時行稍年輕些，但面容更顯蒼老。這是隆慶年間充軍戍邊留下的痕跡。他穿著一身深紫錦袍，腰繫玉帶，手指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，顯著豪富氣派。
兩人中間的花梨木圓桌上，攤著幾份文書。最上面是朝廷《贖買施行細則》的抄本，硃批鮮紅刺目。下面則是松江府。蘇州府近半個月的清點彙總：徐家已釋奴三百五十，申家釋奴二百八十。
侍茶的婢女早已屏退，堂內只剩心腹老僕垂手侍立門邊。
“徐公，”申時行先開口，聲音溫和，“事到如今，你怎麼看？”
徐琨沒直接回答，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清點彙總：“十天，三百五十人。按這個速度，三個月內，我徐家要失兩千壯丁。織坊。田莊。貨棧......哪裡不需要人手？”
“沅王殿下給了折中之路。”申時行慢條斯理道，“每釋奴百人，給南洋墾殖公司半成乾股。我算了算，呂宋那邊今年光香料出口，利就不下八萬兩。半成乾股，年分四千兩。兩千人，便是十成乾股，年分八千兩。”
徐琨冷笑：“八千兩？申公，我徐家四十萬畝良田，年租息就不下十萬兩！更別說織坊。貨棧。錢莊的收益。八千兩......夠做什麼？”
“若在平時，自然不夠。”申時行放下暖爐，淡淡道，“但徐公想想，如今是什麼時候？皇上鐵了心要推行贖買，沅王在江南布了五萬兵，鑄了千萬銀元。咱們硬抗，抗得過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緩：“隆慶二年的事，徐公還記得吧？”
徐琨臉色一沉。
他怎能不記得？嘉靖四十五年父親徐階致仕，隆慶元年高拱復起，次年就開始清算徐黨。他和兄長徐璠。弟弟徐瑛，一起被革職充軍，發配邊衛。父親幾十年經營的田產。人脈，一夜之間幾乎傾覆。要不是後來張居正上臺，徐家恐怕就此敗落。
“那時咱們抗了嗎？”申時行輕聲道，“抗了。結果呢？海剛峰來應天巡撫，把您和徐三爺下了獄，追贓退田。徐閣老不得不割讓大半田產，才換得你們兄弟出獄。”
徐琨沉默，手指摩挲著翡翠扳指，指節發白。
“如今這位沅王，”申時行繼續道，“可不是海剛峰那種清官。海剛峰只要咱們退田，沅王卻是要換天。”
“換天？”
“對。”申時行目光投向窗外，“徐公你看，沅王這幾年做了什麼？開海禁，拓臺灣，平日本，取呂宋。如今又鑄銀元，設銀行，贖奴僕，移民南洋。樁樁件件，都是在重造一套規矩。海上的規矩，錢的規矩，人的規矩。”
他轉回目光：“咱們這些江南士紳，靠的是什麼？是靠祖上功名？是靠詩書傳家？不，咱們靠的是田產，是奴僕，是地方上的權勢。可沅王現在做的，就是要動這三樣根本。”
徐琨終於開口，聲音乾澀：“所以他先從奴僕下手。”
“正是。”申時行點頭，“奴僕是咱們的手腳，沒了手腳，田產誰來種？織坊誰來織？貨棧誰來搬？等咱們手腳軟了，他再動田產——清丈田畝，追繳隱田。最後動權勢......銀行控制了錢流，水師控制了海路，四大學堂控制了人才。到那時，咱們這些所謂‘士紳’，還剩什麼？”
堂內一片死寂。
許久，徐琨啞聲道：“那依申公之見，咱們就任他宰割？”
“不是任他宰割。”申時行搖頭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“是搭他的船。”
“搭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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