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李如柏萬曆三十八年十一月，廣寧城。
遼東總兵府的後堂裡，李成梁裹著狐裘，半躺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捏著一份公文，眼睛卻有些昏花，看了半晌才遞給身旁侍立的次子：“如柏，你瞧瞧。”
李如柏接過，快速掃了一遍，眉頭微皺。
這是一份兵部轉來的例行通報，內容平平無奇，說的是開原馬市九月。十月的交易額統計，還有銀行結算處的執行情況。但末尾有段不起眼的附註：“據聞邊商私下與小股部落交易頻仍，多有未報之數，宜加察訪。”
“爹，這附註......”李如柏抬眼。
“兵部那幫文官，慣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。”李成梁咳嗽兩聲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什麼‘宜加察訪’，真要他們派人來查，又推三阻四。無非是看如今馬市被銀行接管，油水少了，想敲打敲打邊商，讓他們吐點出來。”
李如柏沒接話，又仔細看了一遍那段附註。
字很少，措辭也含糊，但“私下交易”“未報之數”這幾個字，讓他心裡一動。
三個月前，沅王殿下從南洋送來的密信裡，除了交代日本。朝鮮的局勢，末尾特意提了一句：“遼東銀元流通已漸成勢，然邊商積弊百年，恐有陽奉陰違者。如柏可留心邊貿異常，若有私通塞外。暗走禁貨者，需早察之。”
當時他沒太在意。遼東邊貿，自隆慶開市以來，走私就從未斷過。朝廷禁鐵器。禁火藥。禁兵甲出關，可蒙古。女真各部哪個不缺這些？有需求就有買賣，邊商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，有的把鐵鍋做成特厚底，熔了就能打兵器；有的在茶葉包裡夾帶硫磺；甚至有人把火藥混在麵粉裡運出去。
這些事，歷任總兵都心知肚明，但只要不過分，多是睜隻眼閉隻眼。邊軍糧餉常缺，有時候還得靠這些邊商的“孝敬”補缺口。李成梁當年也收過，否則李家哪來財力養三千家丁鐵騎？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沅王殿下的銀元在遼東流通後，邊軍的糧餉。撫卹。賞功，都開始走銀行渠道發放，準時足額，剋扣大大減少。
李如柏自己手裡，也有殿下撥的二十萬銀元專項款，用於在遼東推廣銀元。整頓邊市。
“爹。”李如柏放下公文，“這段附註雖含糊，但兒子覺得，還是該查一查。”
李成梁看了他一眼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：“如柏，你如今是沅王的人了，爹不攔你。但你要記住，遼東這地方，水深。邊商背後，連著山西的老家，連著朝中的關係，甚至連著宮裡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李如柏躬身，“兒子會小心。”
退出後堂，李如柏沒回自己住處，而是直接去了簽押房。
他今年三十八歲，正當盛年，身材魁梧，面龐方正，眉眼間有父親年輕時的英氣，但更沉穩些。四年前他率三千遼東鐵騎渡海參加關原之戰，在九州平原上一戰擊潰德川軍最精銳的赤備隊，為西國聯軍開啟局面。那一戰後，他在沅王麾下的地位徹底穩固，得到了沅王的器重和信任。
“來人。”他坐到案後。
親兵隊長李虎快步進來：“將軍。”
“兩件事。”李如柏提筆，迅速寫了兩道手令，“第一，從家丁里挑二十個機靈可靠的，換上便裝，分五組，暗中盯住張家口。撫順。開原。廣寧。遼陽五處大馬市周邊。特別是那些常與蒙古。女真小部落交易的邊商，看看他們除了明面上的貨，還運什麼出關，又運什麼進來。”
李虎接過手令，神色一凜：“將軍是懷疑......”
“先查，別聲張。”李如柏打斷他，“第二，派人去一趟山西，找咱們在平陽府的舊關係，打聽打聽晉商最近有什麼動向。尤其是範。王。靳。梁這幾家，他們在口外的生意，今年是漲是跌，跟哪些部落來往密。”
“是！”李虎領命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如柏又叫住他，“辦事的人，嘴巴要緊。賞錢給足，但若誰走漏風聲......”
李虎重重點頭：“將軍放心，都是跟了李家十幾年的老人，懂規矩。”
李虎退下後，李如柏獨自坐在案前，盯著炭火出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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