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環視眾人，眼神凜冽：“沅王要收拾咱們，不會只收拾我范家。要死，大家一起死。要活。也得大家一起活。”
眾人默然。
是啊，誰乾淨？
八家百年經營，哪一樁生意背後沒有血？沒有髒？走私。賄賂。盤剝。甚至人命。這些罪證，若真被沅王掌握，誰也跑不了。
翟堂躺在地上，看著屋頂的梁木，忽然道：“你們知道......我為什麼去杭州嗎？”
沒人接話，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因為我知道，咱們完了。”翟堂聲音很輕，像自言自語，“從沅王鑄銀元。開銀行那天起，咱們這種靠壟斷。靠資訊差。靠盤剝過活的舊商人，就完了。銀行讓錢流通透明，銀元讓交易公平，新開中法讓貿易配額重新分配......咱們那套，玩不轉了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我去杭州，不是想害大夥。是想給翟家，也給大夥找條後路。我見了沈榮，他說只要咱們交出走私網路。賄賂名單。盤剝賬本，沅王可以給咱們留條活路，甚至讓咱們在銀行體系裡做些邊貿代理的生意。雖然利潤薄了，規矩多了，可至少能活。”
“可你沒告訴我們。”王登庫澀聲道。
“我怎麼告訴？”翟堂慘笑，“告訴你們，咱們百年基業要完蛋了？告訴你們，得跪著去求那個二十多歲的藩王賞口飯吃？你們會聽嗎？範永鬥會聽嗎？他只會覺得我想賣友求榮，就像現在這樣。”
眾人默然。
他說得對。若是一個月前，翟堂說這些話，會被視為動搖軍心，甚至被當成叛徒處置。晉商百年順風順水，習慣了高高在上，怎會甘心低頭？
“那現在......”田生蘭聲音發顫，“現在去求，還來得及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翟堂閉上眼睛，“但至少，比等死強。”
範永鬥重新坐下，雙手撐額。自己算計了一輩子，最後算計到自己眾叛親離，算計到窮途末路。
“二月初一......”他喃喃道，“只剩兩天了。”
“散了罷。”範永鬥最終開口，“都回去......想想怎麼跟沅王交代。各家的賬本。名單。線路......該整理的整理，該銷燬的銷燬。二月初一......聽天由命吧。”
晉商會館的大門緊閉了一夜，直到日上三竿才吱呀開啟。範永鬥第一個走出來，臉色灰敗，眼窩深陷，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。他誰也沒看，徑直上了馬車，消失在巷口。
隨後，王登庫。靳良玉。梁嘉賓等人陸續走出。個個神情麻木，腳步虛浮，像丟了魂。他們互相沒有告別，甚至沒有對視，各自上車離去。
巷口賣早點的攤販好奇張望，低聲議論：
“這些老爺們怎麼了？臉色這麼差。”
“聽說昨晚吵了一夜，砸東西呢。”
“是不是生意出事了？”
“誰知道呢......這些大老爺的事，咱們小百姓哪懂。”
馬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咯噔咯噔，像送葬的鼓點。
八輛車，八個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