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雲南萬曆四十二年正月，昆明。
黔國公府正堂，沐昌祚裹著厚厚的貂裘，半靠在主位的太師椅上，臉色蠟黃，時不時咳嗽幾聲。沐叡侍立在側，神情肅穆。
堂下客座，坐著雲南巡撫周嘉謨。左布政使楊一葵。按察使張文方。都指揮使陳國威。四位雲南省最高級別的文武官員齊聚一堂，這在平日裡是極少見的場面。
而讓他們齊聚的原因，此刻正坐在客位上的張承業。
“張主事遠道而來，辛苦了。”沐昌祚終於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不知沅王殿下遣主事前來，有何見教？”
這話說得太過客氣了，按品級，黔國公是超品公爵，張承業不過是個王府屬官，差了不止一檔。但沐昌祚用的是“見教”，而非“示下”，姿態放得極低。
張承業起身，向沐昌祚微微躬身，又向周嘉謨等人拱手：“國公爺。諸位大人言重了。在下奉沅王殿下之命前來，一是代殿下向國公爺問安，感念國公爺鎮守南疆之功。”
“殿下還記得老臣，老臣愧不敢當。”沐昌祚緩緩道。
“二是，”張承業繼續道，“殿下聽聞緬甸近年屢犯雲南邊境，木邦。孟養相繼淪陷，騰衝八關之外幾無完土。殿下深感憤慨，特命在下前來，與國公爺。巡撫大人商議應對之策。”
這話一齣，堂內氣氛陡然一變。
周嘉謨眉頭微皺。他是萬曆三十八年上任的雲南巡撫，作為朝廷派駐雲南的最高行政長官，他與沐家既有合作，也有制衡，這本就是朝廷設計的平衡之術。
“張主事，”周嘉謨緩緩開口，“雲南邊務，自有朝廷規制。沅王殿下遠在南洋，對此關切，本官感佩。但不知殿下具體有何建議？”
張承業神色不變：“巡撫大人明鑑。殿下並無干涉雲南政務之意。只是殿下在南洋，與緬甸也有利益衝突。緬王阿那畢隆野心勃勃，不僅北侵大明疆土，更欲稱霸南海，威脅馬六甲航道。”
他頓了頓，環視眾人：“殿下之意，是想與雲南方面互通聲氣。若雲南有意對緬採取行動，殿下可令南洋水師從海上策應，攻其腹背。如此，緬軍首尾不能相顧，雲南壓力可大大減輕。”
堂內一片寂靜。
沐叡眼中精光一閃。父親前些日子剛說過想和沅王搭線，如今對方主動派人來了，而且提出的正是他們最需要的海上策應。
但周嘉謨沒有立刻表態。作為巡撫，他必須考慮更多。
“張主事所言，確是好意。”他斟酌著詞句，“但云南邊務，涉及調兵。糧餉。土司安撫等諸多事宜，非一時可決。況且，是否對緬用兵，需奏請朝廷定奪，非我等可擅自決定。”
沐家雖有兵權，但調兵必須得到兵部批准。巡撫有監督之權，但也不能擅自開戰。這是大明制度，誰也不能逾越。
“巡撫大人所言極是。”張承業點頭，“在下此來，並非要求雲南即刻出兵。只是代殿下傳達一個意向，若雲南方面確有需要，殿下願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。比如......”
他看向沐昌祚：“聽聞騰衝衛火器老舊，殿下可提供一批南洋製造的新式火銃。又比如，雲南若缺餉銀，殿下可協調南洋商號，以優惠利息提供借款。”
沐昌祚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火器。餉銀——這正是雲南現在最缺的兩樣東西。
“殿下厚意，老臣......”他話未說完，又是一陣劇烈咳嗽。
沐叡連忙上前為父親拍背，待咳嗽稍緩，才代父開口：“張主事，不知殿下所說的火銃，是何種制式？數量幾何？”
“南洋製造局仿造的紅夷燧發銃，射程百步，裝填速度也比火繩銃快得多。”張承業早有準備，“首批可提供五百杆，附彈藥五萬發。若合用，後續還可追加。”
五百杆！沐叡呼吸一滯。騰衝衛現在能用的火銃不過千餘，還都是幾十年前的老貨。這五百杆新式火銃，足以裝備一個精銳營。
周嘉謨也動容了。作為巡撫，他當然希望邊防穩固。但他更清楚，天上不會掉餡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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