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爾哈齊沉思片刻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讓我們去勾結那些不滿的邊軍將領？”
“不是勾結。”洪承疇糾正道，“是給他們一個理由。”
“什麼理由？”
“清君側。”
“如今朝中反對朱常治的勢力，遠比你我想象的更大。文官之中，亓詩教。徐紹吉這些人雖然敗了一陣，但根子還在。江南的那些鄉紳，尤其是一些傳承百年的大族，對朱常治的改革恨之入骨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叔父可知，我在江南那兩年，聽到最多的議論是什麼？”
舒爾哈齊搖了搖頭。
“那些士紳，有人在私下說，朱元璋當年奪天下，也不過是仗著元朝腐敗，民不聊生。如今朱家子孫治國，比元朝也強不了多少。既然都是皇帝，能被異族統治，未必比被朱家統治更差。”
舒爾哈齊瞳孔猛地一縮：“你...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實話實說。”洪承疇坦然道，“當今天下，有不少讀書人心中思念的是有元之世的包稅制。那會兒朝廷只管收固定的稅，剩下的地方上的事兒，全都是士紳說了算。賦稅徭役不用太操心，地裡的收成也不用分給朝廷那麼多。可如今呢？朱常治搞重整衛所，把利潤都分給了那些泥腿子，搞得那些鄉紳一個個叫苦連天。”
舒爾哈齊聽得心驚肉跳。
他雖然知道大明內部不滿的人很多，但沒想到竟然有人會思念元朝。
那些讀書人，不是最講究華夷之辨嗎？
“叔父覺得我在危言聳聽，是不？”洪承疇看出了他臉上的驚愕，笑了笑，“不奇怪。叔父久居遼東，少見江南風物。那些蘇杭的園子裡，茶餘飯後，說的可不是什麼忠君報國，而是算計著怎麼少交稅。多佔地。誰動他們的田產，誰就是他們的敵人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：“在他們眼裡，朱常治就是那個敵人。”
舒爾哈齊沉默了一會兒，沉聲道：“可即便如此，我們又能做什麼？我們手裡沒有兵，也沒有錢，更沒有人在朝中說話。”
“我們現在沒有，但可以慢慢經營。”洪承疇道，“遼東邊軍之中的那些將門，十家之中，總有那麼三兩家對現狀不滿的。我們派人去聯絡，以重金相誘，以利害相逼，不怕他們不動心。”
“錢從哪裡來？”
“日本。”洪承疇微微一笑，“叔父忘了？建州與朝鮮接壤，朝鮮如今與日本的貿易往來頻繁。雖然朱常治在那邊勢力很大，但這中間的縫隙，總是有的。只要我們願意，總能想辦法弄到錢。”
舒爾哈齊沉思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你說得有些道理。但這只是第一步。我們要的，是讓朱常治的根基動搖，而不是在遼東鬧一場小亂子。”
“叔父說得對。”洪承疇道，“所以，我們不僅要在遼東佈局，還要在江南。在京城，埋下釘子。”
“京城？”
“對。”洪承疇的目光變得幽深，“朱常治雖然得寵，但他得罪的人太多了。朝中那些言官。御史，不少人巴不得抓他的錯處。只要我們能在京城找到合適的人，將遼東風聲鶴唳的訊息傳過去，讓他們在朝中煽風點火，參奏朱常治窮兵黷武。勞民傷財，讓他疲於應付朝堂上的口水戰，我們就有可乘之機。”
舒爾哈齊沉默了許久，忽然道：“你做了這麼多準備，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這些？”
洪承疇沒有否認，只是低聲道：“三年。我在外面遊蕩了三年，每一天都在想這件事。我要給洪家報仇，要給大哥報仇，也要給自己討一個公道。”
舒爾哈齊端起酒杯，久久沒有飲下。
“巴克什，”他用當年努爾哈赤賜予洪承疇的名字叫他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們做的這些，也許只是螳臂當車？朱常治不是李成梁，他也不會像李成梁那樣養寇自重。他有他的手段，有他的格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洪承疇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絲執拗，“所以我們要做的，不是在戰場上擊敗他，那是做不到的。我們要做的，是在他還沒有徹底掌控大明之前，讓大明的根基出現裂痕。只要裂痕足夠大，再堅固的房子，也會坍塌。”
舒爾哈齊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，忽然感到一陣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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