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四十四年五月初十，南昌城外十里亭。
天色陰沉，細雨如絲。
劉承祖的家眷被沈安押上船時，南昌城計程車紳們站在城樓上，眼睜睜看著那艘船順贛江而下，消失在雨霧之中。
沒有一個人敢阻攔，因為沈安帶著五十個精悍漢子，就守在碼頭邊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如鷹。
訊息傳開，南昌城一片死寂。
而這份死寂，很快便蔓延到了南京。蘇州。揚州。北京。
那些原本以為幾道朝廷政令就能讓朱常治乖乖聽話計程車紳們，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那個吳王，根本不按規矩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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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二，南京，秦淮河畔一處別院。
這是王弘誨致仕後的常住之所。往日里，此處高朋滿座，詩酒唱和，今日卻門窗緊閉，院外還添了幾名陌生的精壯家丁把守。
院內正堂中，七八個人圍坐。燭火昏暗，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。
王弘誨坐在主位，面色鐵青，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。在他兩側，坐的是從蘇州。揚州。松江等地匆匆趕來的幾位士紳領袖，松江徐家的徐文，揚州鹽商出身的翰林院編修陳於廷族叔陳文昭，以及蘇州府學幾位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員。
桌上攤著一份剛到的急報，劉承祖被擒。趙虎梟首的訊息。
“諸位都看到了。”王弘誨的聲音低沉而沙啞，“吳王此舉，已非‘僭越’二字可以形容。他未經刑部核准，未奉朝廷旨意，擅自派人跨省緝拿朝廷命官親眷，還當場殺人懸首，這是赤裸裸的武力恫嚇，視朝廷法度如無物！”
徐文面色沉重：“王老，劉承祖的事只是個開始。吳王這次能抓劉承祖，下次就能抓你我。他手裡有兵，有船，有那些南洋的亡命之徒。我們跟他講朝廷法理，他卻跟我們講刀把子，這怎麼講得通？”
“所以，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武力。”王弘誨抬起頭，目光掃過在座諸人，“諸位都清楚，我們士紳雖有錢。有人。有田地，但缺的正是能打的兵。吳王之所以敢如此橫行無忌，就是因為他在海外養了一支只聽命於他的軍隊。如果我們手裡沒有一支足以抗衡他的力量，那麼他今天抓劉承祖，明天就能把我們在座的諸位一個個拔掉。”
陳文昭皺了皺眉：“王老的意思是......我們也養兵？但是現在養兵，也來不及了。若是走漏了風聲，反倒給了吳王口實。”
“不養私兵。”王弘誨搖了搖頭，“但我們可以借兵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王弘誨目光炯炯：“我思前想後，覺得要壓住吳王，必須借兩股力。其一，是大明最精銳的邊軍。遼東總兵李如柏雖與吳王有舊，但遼東邊軍之中，並非所有將領都聽命於李如柏。山海關總兵杜松。薊鎮總兵劉??，皆與朝中文官素有往來。只要我們說得動他們，讓他們以‘奉旨進京’的名義南下一步，吳王就不敢輕舉妄動。至於銀子，我們幾家湊一湊，三五十萬兩還是拿得出來的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邊軍雖然名義上歸朝廷調遣，但邊關將領常有缺餉的時候，士紳們若能以“犒軍”的名義送銀子過去，再讓朝中相熟的文官遞個話，要讓這些將領偏向他們，並非難事。
“其二呢？”徐文追問。
王弘誨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其二，是建州女真。”
此言一齣，滿堂皆驚。
“王老！”陳文昭猛地站起來，臉色大變，“建州女真是異族！是韃子！咱們大明跟他們打了多少年？跟異族勾結，這要是傳出去，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弘誨的聲音依然沉穩，但目光中閃過一絲狠厲，“但諸位別忘了，當年成祖靖難，也依靠過朵顏三衛。非我族類，未必不能為我所用。更何況舒爾哈齊雖是女真，但他對大明向來恭順。建州五衛名號還是大明給的呢。他若能率數千鐵騎南下，號稱‘奉旨勤王’，誰敢說他不是大明忠臣？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加重：“吳王在南洋有艦隊，有火銃，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外漢民。我們在中原腹地，拿什麼跟他拼？只有以騎制步，以快制慢。女真鐵騎來去如風，吳王的火銃隊再厲害，也擋不住騎兵衝陣。只要我們能讓舒爾哈齊出兵，哪怕只是擺出個南下的架勢，就能逼吳王分兵防守長江防線。他一分兵，我們在朝堂上就能拿回主動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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