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化洪為滿萬曆四十四年五月十九,赫圖阿拉。
一場大雨剛過,泥土的氣息混著草木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。建州衛指揮使舒爾哈齊的牙帳內,炭火燒得正旺,驅散了雨後殘留的寒意。
舒爾哈齊坐在虎皮椅上,手中把玩著一把精緻的蒙古短刀,目光卻落在帳中那個正俯身察看輿圖的男子身上。
洪承疇,或者說洪臺吉。
“洪臺吉,”舒爾哈齊放下短刀,開口問道,“你方才說的那些話,是什麼意思?那些中原計程車紳要請我們入關,這難道不是天賜良機嗎?”
洪承疇直起身來,轉向舒爾哈齊,微微一笑:“指揮使,入關自然是良機。但問題是,我們以什麼身份入關?以什麼名義入關?入關之後,又該如何立足?”
舒爾哈齊眉頭微挑:“身份?自然是以建州衛的名義入關,奉大明朝廷的密旨,協助剿除吳逆。”
“然後呢?”洪承疇走到輿圖前,伸手指了指山海關以南那片遼闊的中原腹地,“入關之後,我們幫士紳打掉了吳王,然後呢?士紳們會讓我們留在關內嗎?他們現在需要我們,是因為吳王這把刀懸在他們頭頂。可一旦吳王的威脅解除了,他們會立刻翻臉,把我們趕回關外。甚至可能過河拆橋,反咬一口,說我們是‘引狼入室’的‘狼’。”
舒爾哈齊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不得不承認,洪承疇說得有道理。那些中原計程車紳,現在低聲下氣地來求他出兵,許以重金厚祿。但這些人從來都是翻臉不認人的。利用完了,隨手扔掉,是他們最擅長的事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舒爾哈齊問道,“難道這個機會我們就白白放棄了?”
“不,機會絕不能放棄。”洪承疇搖了搖頭,目光變得深邃起來,“但我們要做的,不是單純地以‘外援’的身份入關幫他們打仗,而是要以‘自家人’的身份,堂而皇之地走進關內,讓他們再也無法把我們趕出去。”
舒爾哈齊直起身子,目光中露出思索的神色:“自家人?什麼意思?”
洪承疇轉過身來,問道:“指揮使,您聽說過吳王朱常治的‘民族主義’嗎?”
舒爾哈齊點了點頭:“聽說過一些。他在江南。南洋那些地方,到處宣揚什麼‘漢人當自立’,說什麼朱元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是德高三皇功過五帝。靠著這一套,他把那些原本一盤散沙的漢人百姓擰成了一股繩。那些原本只關心自家一畝三分地的泥腿子,如今一個個張口閉口都是‘華夏’。‘漢人’,恨不得為吳王去死。”
“對。這一套,威力極大。那些漢人泥腿子們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個整體的一部分,而不是某個士紳的私產。這種凝聚力,比十萬精兵還要可怕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:“但這個東西,既然漢人能用,我們為什麼不能用?”
舒爾哈齊一怔:“我們?”
“對,我們。”洪承疇走到輿圖前,伸出手指,在遼東。遼西。薊鎮。宣大等地區畫了一個大圈,“指揮使請看,遼東邊軍。薊鎮邊軍。宣府邊軍,這些常年駐守在北方的軍戶將士,他們是什麼人?他們是漢人,但又和江南的漢人不太一樣。他們常年與蒙古。女真打交道,生活習慣。穿著打扮。甚至說話的口音,都和中原的漢人有了不小的差別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回過頭來,目光灼灼:“他們的將領,和關內計程車紳文官根本不是一條心。那些文官剋扣他們的軍餉,侵吞他們的軍田,把他們當成看門狗一樣使喚。他們心裡早就憋著一股火。只是他們從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不滿,因為他們是一盤散沙,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。”
舒爾哈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“你的意思是......把邊軍和女真結合起來?”
“不止是結合起來,而是要融為一體。”洪承疇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“我們可以創造一個新的民族,一個融合了女真。邊軍。以及部分蒙古人的新民族。這個民族有自己的名字。自己的起源傳說。自己的英雄人物和共同記憶。有了這些,就有了凝聚力。有了凝聚力,就有了組織度。有了組織度,就有了戰無不勝的力量。”
舒爾哈齊的眼睛亮了起來,但隨即又變得謹慎:“創造一個新的民族?這......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事吧?”
“當然不是一朝一夕。”洪承疇笑了笑,“但我們可以先搭起架子來。名字我已經想好了,就叫‘滿族’。滿字有水有草,寓意著豐饒與繁盛,而且與女真的‘女’字相比,聽起來更像一個堂堂正正的族名。我們可以在女真各部。遼東邊軍。以及部分歸附的蒙古部落中,逐步推廣這個新的族稱。凡是願意加入滿族的,不分女真。漢人。蒙古,皆視為一體,互通婚姻,共享榮辱。”
他伸手指向輿圖上的遼東大地:“指揮使,想想看,當滿族的旗幟豎立起來的時候,那些原本對大明朝廷心懷不滿的邊軍將士,看到我們女真貴族願意和他們平起平坐。結為兄弟。互為婚姻,他們會怎麼想?他們還會死心塌地地為那些剋扣他們軍餉的文官賣命嗎?”
舒爾哈齊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彷彿看到了那樣一個場景,數萬邊軍將士,與女真鐵騎並肩而立,他們的旗幟上繡著一個大大的“滿”字。他們不再是散沙,而是一個真正的整體。到那時,不要說吳王的火銃隊,就是大明的百萬大軍,也未必擋得住這股洪流。
但他還是有一個疑問:“叫‘滿族’......這個名字有什麼講究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