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疇微微一笑,隨口解釋道:“滿字取‘美滿’。‘圓滿’之意,寓意這個新的族群能夠匯聚各方力量,成就一番圓滿的大業。指揮使,這個名字是我反覆斟酌後選定的,既好聽,又有深意,最合適不過。”
舒爾哈齊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他對漢字的理解畢竟不如洪承疇深,只覺得這名字確實不錯,朗朗上口,寓意也好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洪承疇選這個“滿”字,真正的用意,遠比他說出來的要深得多。
洪承疇的“洪”字,與“滿”字在字形上何其相似。
“洪”字的三點水,化作“滿”字的左邊三點;右邊的“共”,化作“滿”字右邊的“?”。雖是兩個不同的字,但若是細看,便能看出幾分形神的相似。
這便是洪承疇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,化洪為滿。他要讓這個新的民族,在冥冥之中帶上他的烙印。千百年後,當後人提起“滿族”二字時,永遠不會知道,這個“滿”字,其實是他的“洪”字化來的。但他的子孫知道,他的血脈知道。這就夠了。
當然,這些話他絕不會對舒爾哈齊說。
他看向舒爾哈齊:“指揮使,這個構想若要實現,需要做幾件事。”
舒爾哈齊正色道: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,聯姻。”洪承疇豎起一根手指,“讓女真貴族與邊軍將領聯姻,是最快建立信任的方式。我聽說杜松有一女,年方十六,尚未許配人家;劉??有一子,也到了娶親的年紀。如果我們能促成幾樁這樣的婚事,邊軍與女真的關係就會變得牢不可破。”
舒爾哈齊沉思片刻,點了點頭:“這個不難。我有個侄女,正當妙齡,可以許給杜松的兒子。至於劉??那邊......讓阿敏的女兒嫁過去也行。”
“第二,編練新軍。”洪承疇豎起第二根手指,“從女真各部中挑選精壯,從邊軍中抽調精銳,混編為若干‘滿族營’,統一訓練。統一號令。統一旗幟。這支新軍不再分女真。漢人,一律稱為‘滿族勇士’。他們的軍餉,由我們來發,那些士紳送來的銀子,正好派上用場。”
“第三,”洪承疇豎起了第三根手指,“編修族譜。我會讓人撰寫一部‘滿族源流考’,將女真的先祖與遼東邊軍的先祖聯絡起來,編造......不,編撰出一段共同的歷史記憶。有了共同的祖先,他們才會覺得自己是真正的‘一家人’。”
舒爾哈齊聽著,越聽越覺得這個構想簡直是天衣無縫。他站起身來,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,忽然停住:“洪臺吉,你說的這些事,需要多長時間來準備?”
洪承疇沉吟道:“聯姻之事,一個月內可以辦妥。編練新軍,需要三個月以上。編修族譜,半年左右。如果一切順利,今年入秋之前,我們就能擁有一支真正屬於‘滿族’的力量。”
“入秋......”舒爾哈齊望著帳外那片漸漸放晴的天空,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然,“好。那就這麼辦。洪臺吉,這件事就交給你來統籌。所有的資源,你要用多少,我給你多少。女真各部那邊,我會親自去打招呼,讓他們全力配合。”
洪承疇躬身一禮:“多謝指揮使信任。在下定不負所托。”
舒爾哈齊擺了擺手,忽然又問道:“對了,那個吳王的民族主義......你方才說它的威力很大。我們這個‘滿族’,將來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像他那樣的人物,用這套東西來對付我們?”
洪承疇笑了笑,笑容中有一絲難言的意味:“指揮使請放心。民族主義這東西,就像一個火爐。只要我們不把爐門開啟,裡面的火就燒不到我們身上來。吳王搞的是‘漢人民族主義’,他要把所有漢人喚醒。但我們要做的,是讓我們的‘滿族’只限於我們內部,邊軍。女真。歸附的蒙古人。我們不需要喚醒所有人,我們只需要讓這一部分人凝聚起來就夠了。至於其他的人......讓他們繼續睡下去好了。”
舒爾哈齊滿意地點了點頭,拍了拍洪承疇的肩膀:“好。那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洪承疇再次躬身,退出了牙帳。
走出帳外,雨後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。他抬頭望了望那片澄澈的天空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的設想,終於邁出了第一步。
他在大明失去了家族,失去了一切,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到遼東。但如今,他即將親手締造一個新的民族,一個足以與吳王朱常治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。
而這一切,才剛剛開始。
遠處的山巒在雨後的陽光下格外清晰,彷彿預示著一片嶄新的天地正在緩緩開啟。洪承疇站在那裡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