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松的眼睛亮了亮,但嘴上還是客氣道:“王老太客氣了。末將不過是盡忠職守,何敢奢望侯爵之位。只是......”
他放下酒杯,神色變得鄭重了一些:“王老要讓末將把薊鎮兵移到永平,說是防備東虜,可末將怎麼聽說,這其實是要防吳王?吳王畢竟是皇上的親兒子,咱們當兵的,摻和到皇家的家事裡,這......怕是不太妥當吧?”
中年文士微微一笑,放下酒杯,緩緩道:“杜總兵有所不知,吳王雖是皇子,但其所作所為,早已僭越了藩王的本分。他在浙東擅自改革衛所,清丈田畝,奪士紳之產以充軍戶。在南洋廣納移民,私蓄甲兵。如今更是在河南斬殺士紳,跨省緝拿朝廷命官親眷。杜總兵,您說這樣的藩王,和謀逆有什麼區別?”
杜松的眉頭皺了起來,沒有接話。
中年文士繼續說道:“杜總兵在邊關多年,想必也知道,那些衛所改革的後果是什麼。今天吳王能奪江西士紳的田,明天他就能奪邊軍將士的軍田。今天他能抓劉承祖,明天他就能抓您杜總兵。因為他要的不是懲治幾個貪官汙吏,他要的是把整個天下的規矩都翻過來重寫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意味深長:“杜總兵,您掙下這份家業不容易。薊鎮那些軍田。那些商鋪。那些您多年積攢下來的東西。若是吳王得勢,他一道政令下來,全都得充公。到時候,您和您手下的兄弟們,喝西北風去嗎?”
杜松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在薊鎮經營多年,手底下確實有不少“灰色收入”,軍田的虛報冒領。軍餉的剋扣截留。與蒙古走私的抽成。
這些事,往小了說是“邊將常例”,往大了說,就是貪墨軍資。若是吳王真的要整頓軍紀,以他那酷烈的手段,自己怕是第一個被拿來祭旗的。
侯爵之位固然誘人,但更讓杜松心動的,是這個文士話裡話外透露出的意思——只要跟著王弘誨他們幹,就不會被清算。
“王老的意思......末將明白了。”杜松深吸一口氣,端起酒杯,“請轉告王老,末將願意配合。但是末將醜話說在前頭,末將的兵,只能用到永平為止。再往南,就是京畿重地了。末將不想背上‘帶兵逼宮’的罵名。”
中年文士微微一笑,也端起酒杯:“杜總兵放心,王老說了,只要您把兵擺到永平,給吳王造成‘北兵壓境’的態勢就夠了。其他的事,自然有朝中的大人們去辦。”
兩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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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七,杭州,吳王府。
朱常治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三封信函。
第一封,是葉向高送來的密信,內容他已經看過,士紳遣人聯絡女真,恐有不測。這封信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,也讓他徹底明白了士紳集團的底牌:他們不惜引外族入關,也要保住自己的利益。
第二封,是沈安從南昌發回的報告,南昌局勢已定,劉承祖的供詞整理完畢,涉及江西。南直隸三十餘家士紳的田產侵佔。私刑逼供等不法之事,白紙黑字,鐵證如山。
第三封,是南洋水師總兵陳大中的密報,南洋諸衛已全部進入二級戰備狀態,所有戰艦完成補給,人員滿編,隨時可以北上。附帶的還有一份清單:戰列艦五艘,護衛艦三十二艘,武裝商船六十餘艘,總兵力六萬二千人,火炮一千二百門。
朱常治看完三封信,將它們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錢通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問:“殿下,咱們下一步......怎麼走?”
朱常治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。輿圖上,用各色小旗標註著各方勢力的位置——杭州。寧波是藍色;北京是紅色;遼東。薊鎮是黃色;赫圖阿拉是黑色;南洋諸衛是綠色。
五色交錯,犬牙相制。
他看了許久,緩緩開口:“錢通,你說,這天下最髒的東西是什麼?”
錢通一怔,沒想到朱常治會突然問這個問題。他想了想,謹慎地回答:“是......茅廁?”
朱常治笑了笑,搖了搖頭:“茅廁雖髒,但衝一衝就乾淨了。真正髒的,是長在骨頭裡的東西。是人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念頭,比如‘士紳就是該高人一等’,比如‘百姓就是該交租納糧’,比如‘大明是朱家和士大夫的天下,跟泥腿子沒關係’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輿圖上從北京一路劃到南京:“這些念頭,在士紳腦子裡長了快三百年了。比大明的國祚還要久。想靠幾道政令。幾場改革把它們洗乾淨,是不可能的,因為它們是長在骨頭裡的,只有把骨頭打斷。重新接上,才能徹底清理乾淨。”
錢通聽得心驚肉跳:“殿下......您這是要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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