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鄭皇后萬曆四十四年六月初一，紫禁城，坤寧宮。
天色將明未明，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。坤寧宮的宮門已經打開了，幾個宮女端著水盆。毛巾等物魚貫而入，開始了一天的灑掃。寢殿內傳來輕微的響動，是鄭皇后起身的聲音。
四十六歲的鄭皇后，如今雖已不再年輕，卻依然保持著極好的儀態。她一頭烏髮梳成精緻的宮髻，用一支玉簪別住，面龐保養得當，隻眼角添了幾道細紋。當她披上那件大紅色的鳳袍時，通身的氣度讓整個寢殿都為之一亮。
幾十年的時間，她從鄭貴妃走到了鄭皇后。這條路走得並不容易，滿朝文官視她如眼中釘，王皇后雖然恬淡但對自己這個威脅到她後位的女人也一直心存芥蒂。
但憑藉著萬曆數十年的寵愛和兒子朱常治在外闖下的赫赫功績，她終究是有驚無險地坐到了坤寧宮正主的位置上。
但此刻，她卻沒有一絲身居高位的喜悅。
“皇上那邊，昨晚如何？”她一邊讓宮女繫好腰帶，一邊問道。
貼身女官崔尚儀低聲回答：“回娘娘，昨夜皇上又召了沖虛道人入乾清宮，一直到子時才出來。奴婢聽乾清宮的小太監說，皇上服了藥後精神亢奮，拉著沖虛道人論道到了半夜才睡下。今早寅時又醒了一次，傳了茶水，然後繼續睡下了，到現在還沒起。”
鄭皇后的眉毛微微一蹙，卻沒有說話。她走到銅鏡前，看著鏡中自己的面容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更衣，我要去見皇上。”
崔尚儀一怔：“娘娘，現下才卯時，皇上一向卯時三刻才醒——”
“我說，現在就去。”
鄭皇后的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。崔尚儀不敢再多言，連忙吩咐宮女取來朝服，為鄭皇后穿戴整齊。
一行宮人簇擁著鄭皇后，穿過宮廊，往乾清宮而去。天色漸漸明亮，但空氣卻有些沉悶，遠處傳來幾聲悶雷，夏日的第一場雷雨，快要來了。
乾清宮門口，兩個值守的小太監見到鄭皇后駕到，連忙跪地行禮。鄭皇后看也沒看他們，徑直走了進去。
寢殿內的氣息讓她微微皺眉，一股甜膩膩的香氣混雜著檀香和藥味，瀰漫在空氣中，讓人聞久了覺得有些頭暈。
她曾在朱常治寫來的私信中看到過關於“福壽膏”的描述，說那東西聞起來有股奇異的甜香，讓人想一聞再聞。此刻聞到這股味道，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萬曆還睡著。他側躺在龍床上，蓋著錦被，面色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潤，嘴角微微上翹，彷彿沉浸在什麼美夢之中。
鄭皇后在床前站定，低頭看著萬曆沉睡的面容。這張臉上，曾經有過的英氣和銳氣，已經被三年的酣睡消磨殆盡。他瘦了很多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。雖然面色紅潤，但那紅潤卻透著一種病態，像是外頭抹了一層胭脂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搭在萬曆的額頭上。額頭微微發燙，出了一層細汗。
“皇上......”她輕聲喚道。
萬曆沒有反應。
“皇上？”她又喚了一聲，聲音稍大了些。
萬曆的睫毛動了動，緩緩睜開眼睛。他的目光有些渙散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鄭皇后臉上。他認出了她，嘴唇動了動，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：“皇后......你怎麼來了？”
鄭皇后在床邊坐下，握住他的手：“皇上，臣妾想接您去坤寧宮住幾天。”
萬曆眨了眨眼，似乎有些不解：“去坤寧宮？朕在乾清宮住得好好的，沖虛道長說這裡的風水最適合朕靜養......”
“皇上。”鄭皇后的聲音輕柔卻堅定，“臣妾最近找太醫院的陳太醫問過了。陳太醫說，皇上服用的那藥膏，裡面加了一種叫‘鴉片’的東西，那東西原是海外番邦用來鎮痛止咳的，用少量可以緩解疼痛，但用多了會讓人上癮，日久天長，會掏空人的身子。”
萬曆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他沉默了。
他沒有立刻反駁，因為他自己也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。那藥膏確實好，服用之後，渾身的疼痛彷彿瞬間消失了，整個人輕飄飄的，彷彿踩在雲端之上。他貪戀那種感覺，所以沖虛每次進藥，他都迫不及待地喝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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