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四十四年六月初五，北京，內閣值房。
天色陰沉，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低低地壓在紫禁城上空。連日來的悶熱讓人喘不過氣來，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。內閣值房內雖敞著門窗，卻一絲風也透不進來，只有屋角那盆冰鑑散發著微弱的涼意。
葉向高坐在案前，手中握著一份奏疏。
自從鄭皇后將皇上接到坤寧宮，宮內宮外的局勢便發生了一種微妙而詭異的變化。表面上一切風平浪靜。
皇上依舊“養病”，朝政依舊由內閣處理，各部的公文照常流轉。但葉向高心裡清楚，這平靜的水面下，暗流正在急速湧動。
這一切的起因，還要從三天前說起。
那天午後，內閣收到從坤寧宮傳出的訊息：皇上精神欠佳，無法處理政務，一切軍國大事暫由內閣票擬，待聖體康復後再行定奪。
彼時葉向高並未多想，只覺得是鄭皇后為了保護皇上，故意讓皇上少操勞。
但緊接著，一道更為隱秘的訊息便透過東林黨人的私人渠道傳到了內閣，皇上的身體已經極度虛弱，不是一兩日就能恢復的。他甚至可能永遠都無法恢復臨朝聽政的能力了。
起初是震驚，然後是沉默，最後是近乎瘋狂的算計。
據葉向高所知，就在這短短三天內，至少有六位朝中重臣私下見過致仕南京的王弘誨。東林黨人更是頻繁聚會，商討著一個在那個時代極其敏感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話題。
這個話題，今日終於被擺到了他的案前。
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錢一本走了進來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寒暄，而是走到葉向高面前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，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葉閣老，這是南京王老託人送來的。他請您過目。”
葉向高低下頭，目光落在那份文書上。封面上沒有字，但他已經猜到了裡面的內容。
展開文書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。果然如他所料，文書中以極其懇切委婉的語氣，提出了一個驚人的建議：“皇上聖體違和，恐難親理萬機。太子殿下年已三十有二，春秋鼎盛，且居儲位多年，素有仁德之名。不若讓太子殿下先行監國，使天下知朝廷有主，奸佞之徒有所忌憚。待皇上龍體康復，再行還政。此乃兩全之策，望閣老三思。”
監國。
這兩個字看似輕巧，但葉向高心裡清楚，這不過是個過渡的說辭。太子一旦開始監國，擁有了處理政務的實際權力，下一步就該是勸皇上“安心養病”，然後再下一步就是“傳位太子”。
至於皇上會不會康復，皇上的龍體還能撐多久，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。
他們不敢直接行廢立之事，因為皇上還在，鄭皇后還在，坤寧宮的權威還在。但監國這個名義，足夠他們在法理上佔據道義的高地了。太子本就是儲君，在皇上不能視事的情況下代行國政，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。
葉向高沉默了良久，緩緩放下文書，抬起頭看向錢一本：“這是王老的意思，還是你們東林黨的意思？”
“是大家的意思。”錢一本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，“葉閣老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，皇上的身子已經不行了。就算鄭皇后把皇上接到坤寧宮去養著，又能養多久？一年？兩年？可這天下不能一日無主。吳王在南邊虎視眈眈，士紳們被他逼得走投無路，連女真人都請出來了。再這麼亂下去，不等吳王打過來，這大明自己就先散了。”
葉向高沉默不語。他當然知道錢一本說得有道理，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。但他更清楚，這些人想要的不是監國，而是透過掌控太子來繼續掌控整個大明的權力。
“太子殿下......知道這事嗎？”葉向高問道。
“王老已經派人悄悄知會過東宮了。”錢一本露出一絲微笑，“太子殿下的態度嘛......雖然沒有明說，但也沒有拒絕。您也知道太子殿下的性子，他從來不是個有主意的人。只要有人替他把主意定了，他多半會聽從。”
葉向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然後緩緩撥出。
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這盤棋到了這一步，他已經身不由己了。吳王所展現出來的“以武力碾壓”的手段，加速了這一切的發生。
士紳集團原本只是想把朱常治逼回談判桌，但如今，他們直接走向了掀翻棋盤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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