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向高沒有再說話。他知道，這道奏疏一旦遞上去，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太子監國的訊息傳到杭州，吳王必然雷霆震怒。而以那個年輕人的性子，他絕不會坐以待斃，那將是一場腥風血雨。
但他也好，大明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也好，都沒有任何退路了。
六月初六，早朝。
皇極殿內，文武百官肅然而立。與往日不同的是，今日皇上的龍椅依舊是空著的。在龍椅前方的左側，設了一把椅子，那是給太子設的座位。
當朱常洛出現在朝堂上時，所有官員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。
太子朱常洛，今年三十二歲。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太子朝服，身形微微發福，面容慈和，帶著一絲拘謹的笑意。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，不敢直視百官，而是低著頭，快步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。
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，雖然他盡力想要保持鎮定，但他微微顫抖的膝蓋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。
他在害怕。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坐在這裡，究竟是對是錯。
但那些支援他的大臣們不斷地告訴他，這樣做是為了江山社稷，是為了保護大明的祖制不被吳王破壞。他們說，他這個做兄長的，有責任在父皇無法理事的時候站出來。
他信了。
或者說他只能信。
葉向高站在文官之首，深吸一口氣，從袖中捧出那份連夜擬好的奏疏，朗聲道：“臣，內閣首輔葉向高，謹奏陛下——”
奏疏唸了很久，大意是：皇上聖體違和，朝政不可一日荒廢；太子朱常洛居儲位多年，德行無虧，懇請皇上準其監國，代行國政，以使天下人心安定。
奏疏唸完，朝堂上響起一片附議之聲。六部尚書。侍郎。都察院左右都御史。翰林院學士，紛紛出列表示贊同。
朱常洛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聽著滿朝文武的附議聲，心中既有些許振奮，又有一股說不清的不安。他看著那些向自己躬身行禮的官員們，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推上臺面的木偶，那些牽線的人，此刻就在臺下。
他輕輕吸了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坐直了身子：“既然諸位愛卿都這麼說......那本宮，就暫且領了這份差事。待父皇龍體康復，本宮自當還政。”
朝堂上響起一片“殿下聖明”的稱頌聲。
在一片恭維聲中，沒有人注意到人群后方有一個不起眼的給事中，悄悄退後兩步，將一張寫滿字的小紙條塞入袖中。
那人名叫陳奇瑜，是葉向高的門生，也是吳王朱常治安插在朝堂上的一枚暗棋。
當天傍晚，一隻信鴿從北京城南的一間普通民居中飛起，越過城牆，朝東南方向飛去。鴿腿上綁著一卷極薄的絹帛，上面用密寫的蠅頭小楷寫著八個字：“太子監國，事急矣。”
六月初九，杭州，吳王府。
朱常治站在書桌前，手裡握著那份從北京用信鴿傳來的密報。他的臉色如常，呼吸平穩，但在他身側的錢通注意到，他握著絹帛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指節泛白。
良久，他放下絹帛，抬起頭來。
“太子監國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，語氣裡沒有憤怒，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，“他們終究是走到這一步了。”
錢通焦急道：“殿下，太子一旦正式監國，就可以以朝廷的名義下發聖旨，在全國範圍內針對殿下進行打壓。到時候，殿下的一切舉措都會被扣上‘違抗朝廷’的帽子，那些牆頭草的地方官，恐怕立刻就會倒向朝廷一邊。”
朱常治微微點頭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們怎麼辦？”錢通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迫，“要不要末將派人去——去‘勸勸’太子殿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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