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談判桌萬曆四十四年六月十二，南京，秦淮河畔。
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緩緩泊入秦淮河畔的一處私家碼頭。船停穩後，一個身著青布長衫。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從船艙中走出，沿著石階上了岸。早已候在岸邊的兩名家丁連忙迎上前去，低語幾句，引著他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弄，來到一座高牆深院的後門前。
門上沒有牌匾，但院牆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。那文士整了整衣冠，推門而入。
院內別有洞天，假山流水，迴廊曲折，是一處極精緻的江南園林。正堂內燈火通明，七八個人已經圍坐在一張圓桌前。主位上坐著的，正是致仕南京禮部尚書王弘誨。
那文士進門後，對著王弘誨躬身一禮：“王老，學生來遲了。”
“不遲，不遲。”王弘誨含笑擺手，示意他入座，“楊大人一路辛苦。坐，坐。咱們邊吃邊談。”
這位被稱為“楊大人”的文士，是禮部右侍郎楊漣，乃是東林黨中年輕一代的骨幹，也是王弘誨最為看重的門生之一。他此番從北京南下，名義上是“省親”，實則是替士紳集團來向朱常治傳遞談判的訊號。
楊漣入座後，王弘誨揮了揮手，堂內的歌伎樂師便魚貫退出，只留下幾個心腹侍從在旁斟酒。一時間，堂內安靜了下來，只有燭火噼啪作響。
“楊大人，北京那邊，如今是什麼情況？”王弘誨開口問道。
楊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神色鄭重：“回王老，太子監國之後，朝局暫時穩定了下來。太子殿下每日在內閣議事，雖有些生疏，但好在有葉閣老在旁邊提點，倒也沒有出什麼大亂子。不過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吳王那邊，似乎完全沒有把太子監國當回事。他在杭州的佈政，南洋移民照走，銀行照開，海貿照做。那幾個被戶部派去稽核銀行的官員，到了寧波之後，直接被晾在驛館裡，連銀行的門都沒進去。”
王弘誨的眉頭微微皺起：“吳王這是在用軟釘子頂我們。他不想在朝堂上跟我們翻臉，但也不打算讓步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楊漣點了點頭，“所以，葉閣老的意思是與其這樣僵持下去，不如直接派人去跟吳王談一次。把話攤開來說清楚，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。如果能談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，那自然是最好。畢竟......”
他壓低了聲音，只有桌上幾人能聽見：“畢竟，吳王手裡是真的有兵。真打起來，咱們這些人，怕是連跑都沒地方跑。”
此言一齣，桌上幾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。
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害怕，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。
楊漣說的是實話。南洋水師的那幾艘戰列艦，就泊在寧波港外。閩浙粵沿海的衛所兵，已經全部進入了戰備狀態。那些被朱常治分到田地的軍戶和佃農，一個個都紅了眼，恨不得替吳王去死。
文人相輕，筆桿子再厲害，也擋不住真刀真槍。
王弘誨沉默了一會兒，緩緩開口：“那就談。”
“談？”一旁的徐文有些遲疑，“王老，咱們之前那五條政令，條條打在吳王的七寸上。現在主動去跟他談，豈不是顯得我們怕了他？”
“此一時彼一時。”王弘誨搖了搖頭，“咱們用政令壓他，他不為所動。那就換一種方式，主動給他一個臺階下，把他拉回談判桌上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而且，老夫還有一個想法，如果真的能把他拉回談判桌，那就不妨給他一點甜頭。比如說......”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如果他不反對太子監國，不在南方搞那些‘衛所改革’。‘分田’的折騰，那麼將來，等他父皇駕崩之後，我們可以支援他繼位。”
此言一齣，滿座皆驚。
“王老！”陳文昭幾乎是脫口而出，“這怎麼行！太子才是名正言順的儲君！咱們辛辛苦苦把太子推上監國的位子，現在又許諾把皇位給吳王，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？”
“許諾，不等於兌現。”王弘誨端起了茶盞，神色平靜地說道，“我們給吳王一個承諾，讓他放下戒心。等他真的放棄了武力，回到談判桌上，到時候怎麼談，還不是我們說了算？皇位只有一個，他想要，太子也想要。到時候讓他們兄弟倆去爭，我們只需要在中間當好這個‘調停者’就夠了。”
他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，目光中閃過一絲得意，“這，就叫以退為進。”
六月初九，一支由禮部右侍郎楊漣率領的使團離開南京，沿運河南下。使團名義上是“奉旨犒勞南洋將士”，但任誰都看得出來，這是去杭州談判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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