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第四天,吳王府終於回話了:“殿下說了,明日辰時,在王府後花園見楊大人一面。只許楊大人一人入內,不得帶隨從。”
六月十二日辰時,杭州,吳王府後花園。
園中綠樹成蔭,荷花初綻。在池邊的涼亭裡,朱常治一身青色常服,正坐在石桌前,手中捧著一本書。他面前擺著一壺清茶,兩隻茶杯。
楊漣在王府護衛的引領下走入花園時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悠閒的畫面。
“殿下好雅興。”楊漣拱手行禮,“下官冒昧打擾了。”
朱常治放下書,抬起頭來,微微頷首:“楊大人請坐。茶剛沏好。”
楊漣依言坐下。護衛退出了涼亭,只留二人在內。池水潺潺,蟬鳴聲聲,夏日的微風拂過荷葉,帶來一絲清涼。
“楊大人此次南來,是為了那群老頭子來做說客的吧?”朱常治開門見山,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。
楊漣微微一怔,他沒想到吳王會如此直接。他停頓了一下,捋了捋思緒,開口道:“殿下快人快語,那下官也就直說了。王老和朝中諸公,對殿下的才幹和功績是十分敬佩的。只是殿下的諸多舉措,確實有些......觸及了士紳的根本利益。”
“根本利益?”朱常治笑了笑,“你是說他們霸佔了幾百年的田地,和他們對百姓敲骨吸髓的特權?那就是根本利益?”
楊漣的臉色微變,握緊了手中的茶杯:“殿下言重了。士紳乃國之根本,朝廷依靠士紳來治理地方。若沒有士紳,朝廷的政策根本無法下鄉。這是大明的國情,也是祖制。”
“祖制。”朱常治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目光平靜地看向楊漣,“楊大人,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浙東改革衛所。在河南分田給百姓。在南洋安置移民嗎?”
“請殿下賜教。”
“因為祖制已經爛了。”朱常治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衛所的田地,被士紳侵佔殆盡。軍戶無田可種,只能逃亡,衛所形同虛設。地方上的百姓,辛辛苦苦一年到頭,打下的糧食七成交了租,剩下三成不夠果腹。遇到天災,士紳不但不減租,反而趁機放貸,用利滾利把百姓的地全吞掉。楊大人,這就是你說的‘國之根本’?”
楊漣被問得有些語塞。他當然知道這些情況,甚至他自己家中就有數千畝田地,也是透過類似的手段積累起來的。但他從來不會把這些事放到檯面上來說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道:“殿下,這些積弊,確實存在。但改革可以慢慢來,不必如此激烈。您這樣一刀切下去,天下震動,士紳不安,朝局動盪。到頭來,受苦的還是百姓啊。”
“慢慢來?”朱常治輕笑一聲,“大明已經等了二百年。楊大人,如果再‘慢慢來’,等來的只會是起義軍把整個天下燒成白地。你們這些士紳,到時候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楊漣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決定改變策略,不再糾纏於這些理念之爭,轉而丟擲那個他覺得最誘人的條件:“殿下,王老讓下官轉告您一句話。只要您願意回到談判桌上,不再推行那些過於激進的改革,那麼將來皇上百年之後,殿下繼位的可能性,也並非沒有。”
朱常治端起茶杯,輕輕啜了一口,表情淡然:“楊大人,你們這是想用皇位來收買我?”
“不是收買,是合作。”楊漣連忙糾正,“殿下只要願意與士紳合作,雙方各退一步,未來的天下未必不是殿下的。到那時,殿下既有了皇帝的名分,又有了士紳的支援,想做什麼事,都比現在要順利得多。”
“聽著倒是不錯。”朱常治放下茶杯,目光轉向遠處那片映著陽光的水面,“不過,楊大人,我不感興趣。”
楊漣一怔:“殿下......這是為何?”
朱常治收回目光,平靜地看向楊漣:“皇位,對我來說不過是個負擔。我不需要皇位也能做我想做的事。我的軍隊只聽我的,我的銀行在海外運轉,我的移民在開疆拓土。你覺得,我會為了你們給的那個虛無縹緲的許諾,放棄這一切嗎?你們覺得用一個我根本不想要的東西就能打發我,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?”
楊漣徹底愣住了。他完全沒想到,朱常治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。在他的理解中,天底下沒有人能拒絕皇位的誘惑。但朱常治的語氣雲淡風輕,彷彿皇位在他眼裡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舊衣裳。
朱常治站起身來,走到涼亭邊緣,望著那池荷花:“楊大人,你回去告訴王弘誨那些人,我不需要他們的支援。我只需要他們做到一件事:把過去侵佔的田地退還出來,把那些被他們壓榨的佃農釋放成自由民。只要他們做得到這件事,我可以保證不動他們其餘的家產。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的條件。”
“這不可能!”楊漣幾乎是脫口而出,“殿下,那些田地是士紳們幾代人的積累!你讓他們退出來,等於是要他們的命!”
“那就沒得談了。”朱常治轉過身來,目光冷冽而堅定,“楊大人,今天的會面就到這裡吧。請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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