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借刀殺人萬曆四十四年六月十五，南京，王弘誨別院。
書房內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。當晨曦透過窗欞灑入室內時，王弘誨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。他面前攤著三封信函，第一封是給遼東總兵杜松的，第二封是給薊鎮總兵劉??的，第三封，是給建州衛指揮使舒爾哈齊的。
三封信，寫盡了他作為一個最後的決斷。
他從未想過，自己會有這麼一天。他是隆慶二年的進士，在官場上沉浮了近五十年，歷經三朝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？當年張居正權傾朝野，他熬過來了；萬曆怠政數十年，他也熬過來了。他本以為，這大明的天下，終究會按照他們士紳的規矩一直運轉下去。
但吳王朱常治的出現，打破了一切。
士紳與天子共天下，這是從太祖高皇帝時就定下的規矩。可那個年輕人，卻想把這個規矩徹底砸碎。分田予民，清丈田畝，開海通商，廣開民智，這樁樁件件，都是在刨士紳的根。
這一年來，他親眼看著那些泥腿子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，眼中有了不該有的光芒；他親眼看著那些原本俯首帖耳的佃農，開始用吳王的話來頂撞他們的主人；他親眼看著那些被分了田地的軍戶，像護著命根子一樣護著吳王府的旗幟。
如果再任由吳王這樣折騰下去，不出十年，這大明天下，就沒有他們士紳的立足之地了。
“吳王殿下......”王弘誨低聲喃喃，蒼老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三封信函，“老夫給過你機會的。只要你願意回到談判桌上，老夫甚至願意支援你登基。可你偏偏要選那條路，那就別怪老夫不客氣了。”
他喚來心腹家人，將三封信函密封好，鄭重地交代道：“第一封送去薊鎮，親手交給杜松總兵。第二封送去山海關，交給劉??總兵。第三封......送去赫圖阿拉，交給舒爾哈齊指揮使。記住，這三封信，比你的命還重要。若是路上出了差錯，你就不必回來了。”
心腹家人跪地領命，將三封信函貼身藏好，轉身消失在晨霧中。
六日後，六月二十二，赫圖阿拉。
當王弘誨的密信送到舒爾哈齊手中時，這位建州衛指揮使正在牙帳中與洪承疇議事。他接過信函拆開，目光掃過信上文字，臉色先是驚訝，隨即轉為凝重，最後化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他將信遞給洪承疇：“洪臺吉，你看看。那些中原計程車紳，終於想通了。”
洪承疇接過信函，仔細讀完，嘴角也浮現出一絲笑意：“恭喜指揮使，等了這麼久，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”
“是啊。”舒爾哈齊站起身來，走到懸掛在帳中的那幅大明輿圖前，目光落在那片廣袤的中原大地上，“以前是女真求著給他們當刀使，他們都還要猶豫再三。如今倒好，他們求著我們把刀架到吳王脖子上去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向洪承疇：“洪臺吉，你說，我們該怎麼接這份大禮？”
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來，走到輿圖前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指揮使，那些士紳想要的是借我們的手打掉吳王。他們的目的，是把吳王的勢力從南方連根拔起，恢復士紳與天子共天下的舊秩序。而我們的目的是將建州的勢力滲入遼東。薊鎮，將這支力量真正變成我們自己的。”
“所以，這個忙，我們不僅要幫，還要幫得漂亮。”洪承疇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，從赫圖阿拉一路向南，經過廣寧。錦州。山海關，最後落在薊鎮的位置上，“王弘誨在信中說，杜松和劉??已經答應了他們的請求，願意配合我們南下。這意味著，從赫圖阿拉到山海關以北，我們已經打通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。”
“下一步，就是讓建州女真和邊軍真正融為一體。”洪承疇說道，“指揮使，末將建議，以‘協助大明平叛’為名，將建州各部精兵分批調入薊鎮。宣府等地，與邊軍混編。對外，只說是加強北邊防務。但實際上，這些進入關內的建州精兵，就是我們釘在大明腹地的釘子。”
舒爾哈齊眼中閃過一道精光：“混編？邊軍將領們會同意嗎？”
“如果是以前，他們自然不會同意。”洪承疇微微一笑，“但現在不同了。王弘誨在信中說得很清楚，他會出面為建州作保。杜松。劉??這些邊將，看到有南京的元老重臣背書，心裡的戒備就會大大降低。再加上那些士紳送給他們的銀子和許諾，他們沒理由拒絕。”
舒爾哈齊緩緩點頭：“繼續說。”
“然後，就是聯姻。”洪承疇豎起第二根手指，“聯姻是最好的融合劑。末將建議，指揮使可以以建州衛指揮使的名義，向杜松。劉??等邊將提出聯姻的請求，讓建州的貴族女子嫁給邊將的兒子，讓邊將的女兒嫁入建州貴族之家。有了這層姻親關係，邊軍和建州就不再是‘盟友’，而是‘一家人’。”
“一家人......”舒爾哈齊咀嚼著這三個字，眼中光芒愈發明亮，“說得好。一家人。洪臺吉，你這個構想，比我之前想的要深遠得多。”
“還有第三件事。”洪承疇伸出第三根手指，“有了混編和聯姻作為基礎，末將建議，指揮使可以正式提出一個更大的設想，將建州女真。遼東邊軍。以及部分歸附的蒙古部落，整合為一個新的族群。這個族群，不再分女真。漢人。蒙古，而是統稱為‘滿族’。”
舒爾哈齊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。雖然他之前已經聽洪承疇提過這個構想，但此刻在即將與邊軍聯手的背景下再聽到，感覺完全不同了。
“滿族......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目光中滿是嚮往，“洪臺吉，你說得對。只要有了這個共同的族名，建州和邊軍就不再是兩支力量，而是一體。到那時，不管是吳王還是大明的朝廷，都無法再輕易分化我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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