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上擺著一張矮几,矮几上擱著一隻八角形盒子,赤金打造,聯珠紋一層套一層,鑲滿青金石和紅瑪瑙,藍與紅交替,濃烈得彷彿落日,頂部收尖,刻下一叢火焰圖案。
風花雪月籠。
矮几後立著一架六扇的大屏風,繪著青綠山水,石青石綠的山巒層層疊疊,溪流蜿蜒,松濤隱在雲霧間。
待到眾人落座,屏風畫後,一個人上前兩步,影子映在絹面上,玄妙地融進了筆墨橫姿的山水裡,像山間多了一棵勁松,若不細看,分不出那是畫中意,還是畫外人。
那個影子開口了。
“從前有個波斯工匠,年少時跟著商隊走絲路,走到大鄴,驚豔於此地繁華,又懼怕歸途的艱難,他總說明年便走,這一蹉跎,就是整整一個甲子。”
聲音入耳,清朗如舊,裴雲逸心神俱是一震。
分別的這段時光裡,他在蜀地的深山裡聽過風聲,在漢中的驛道上聽過雨聲,在舊渡口聽過濤聲,唯獨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。
“工匠在長安住了六十年,學了中原的機括術,喝了中原的酒,過了中原的節,聽了六十年暮鼓晨鐘。”
滿廳的人都在看屏風上那個影子,石九心不在焉地嗑瓜子,吳令之和身邊弟子交換眼色,只有何適聽得認真,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有人問他,你究竟是波斯人,還是中原人?他答不上來,於是做了一個盒子,外面是波斯的樣式,又把這一生見過的中原風光,全裝在了裡面。”
“此乃風花雪月籠。”
屏風後面的影子動了。
裴翎從屏風右側轉出來,掠過屏風的一剎那,金綠色長袍在燈火下驟然亮起,廣袖長尾,暗紋流動,屏風上的石青石綠和衣裳的金綠撞在一起,人和畫相疊,猶如山水之間走下一位謫仙。
滿屋子的仇人和追殺者不約而同舉起目光。
裴雲逸的指甲暗暗掐進了掌心。
姑娘們先一步圍了上去。
“裴公子!”
圓臉姑娘手裡的荔枝差點掉了,站起來就往前衝,被瓜子臉姑娘一把拽住,軟綿綿嚷了幾句“你去哪裡了?這一年你都沒怎麼來看過我們!”
裴翎輕笑一聲,手中摺扇漫不經心地朝她們一點:“想我了?”
“想死了!”
“裴公子,你的眼睛怎……”
隔著一幫烏合之眾,裴雲逸只死死地盯著裴翎,彷彿要把這一年落下的目光全都補上,裴翎的氣色看上去比殺他的那晚更好了一些,顯然不曾受過什麼良心折磨,雙瞳的墨色又薄了,透出絲絲縷縷的藍綠色。
裴翎將摺扇一合,擋住了未說完的話,走到姑娘們中間,從袖子裡摸出幾個小錦盒遞過去,圓臉姑娘拆開一看,是一對赤金耳墜,高興得立刻戴上,臨水照影。
“一年未見,姑娘們風姿更甚從前,裴某愧領這番牽掛。”裴翎一個一個姑娘地發禮物,好聲好氣地哄著。
鎖金樓這邊,一個石九的夥計端著酒盞上前,手搭上一個正低頭看錦盒的姑娘肩膀,一寸一寸伸進衣裳裡,嘿嘿笑道:“什麼勞什子故事,老子不愛聽,但孔雀明王有句話說得好,美人們……確實招人疼啊!”
姑娘把錦盒蓋上,縮著肩膀一個勁往後躲。
裴翎還在給另一個姑娘發禮物,餘光瞥見,語氣剎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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