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安正在門口候著,聽見了眼睛都瞪圓了。
他家少爺的書房是什麼地方?管事們來回事都是站著說完就走的,各鋪子的掌櫃進來對賬也只能坐圓凳。
那把椅子,連裴家旁支的堂少爺來了都不一定能讓少爺開口賜座。
他愣了一個呼吸的工夫聽到少爺說上茶,趕緊轉身去沏茶。
黎漾道了聲謝,在椅子上坐下來,脊背挺直。
“這記賬的法子,是你自己一個人想出來的?”裴硯辭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賬本邊緣。
“是。”黎漾應了一聲,然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,“夫人叫奴婢過來,就是想把這法子教給少爺手下的賬房先生們。夫人說,既然鋪子裡的定製生意已經上了正軌,賬目上的事也得跟上。”
裴硯辭點了點頭。
他母親在生意上的眼光一向毒辣,她能看得上的東西,必然是真的好用。
他讓裴安去把幾個鋪子的賬房先生都叫來。
裴安把茶端上,應聲出去,書房裡暫時安靜下來。
裴硯辭重新翻開賬本,指著其中一行問:“這個結存跟賬面餘額有什麼區別?”
“賬面餘額是所有入賬減去出賬的數字,結存是在賬面餘額的基礎上,把已經接了訂單但還沒交貨的定金部分單獨剔出來,算出一個實打實可以動用的現銀數。”
黎漾微微傾身,用手指在賬頁上虛虛畫了一道線,“這樣一來,賬面看著有餘錢但實際不能動的情況就不會發生了。”
裴硯辭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一聲,又問了幾句,為什麼要把賒賬週期單獨列一欄,怎麼區分不同鋪子的流水,庫存摺損怎麼體現在賬面上。
他問得越來越細,從記賬方法漸漸延伸到成本核算和庫存週轉。
他經商多年,對數字天生敏感,但這個丫鬟記賬的思路跟他以前學的完全不同,每一個環節都是用一種全新的邏輯串聯起來的,像把一堆亂糟糟的絲線忽然理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網。
黎漾一一作答。
他問到不同鋪子之間的調貨怎麼在賬面上體現,她拿過一張空白宣紙,提筆在上面畫了一張簡潔明瞭的調貨流程圖,箭頭從總庫指到分鋪,從分鋪指到客戶,每一筆流動都標註了應該在哪個環節記入哪本賬冊。
裴硯辭看著那張流程圖,沉默了好幾個呼吸。然後他問了一個跟賬本完全無關的問題:“你讀過書?”
“在村裡跟一個老秀才學過幾年認字算數。”黎漾把筆擱回筆山上,語氣平淡。
裴硯辭沒有再追問。
窗外陸續傳來腳步聲,賬房先生們到了。
賬房先生們魚貫而入,一共五個人,有的花白鬍子,有的戴圓框眼鏡,都是裴家鋪子裡用了多年的老賬房。
他們進來一看見自家少爺跟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隔桌對坐。桌上還攤著賬本和示意圖的場面,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錯愕。走在最前面的老賬房猶豫了一下,朝裴硯辭行禮:“少爺,您叫我們?”
裴硯辭抬手示意他們在旁邊坐下,然後朝黎漾微微頷首:“開始吧。”
黎漾站起來,把事先準備好的幾份空白表格範例分發到每個賬房手裡,然後將那張畫好的調貨流程圖掛在書案旁邊的屏風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