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兒子媳婦跑遍了清州城的藥鋪,銀子花了一大把,藥吃了一籮筐,就是不見好。她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,白天在府裡當差還能硬撐著不露出來,夜裡回到家抱著孫子偷偷抹眼淚。
這事她沒跟任何人說過,她一個做下人的,哪好意思拿自家的事去煩主子。
可黎漾不知怎麼知道了。
二話不說替她請了大夫,還往壯哥兒床邊送了一大包補身子的藥材。
“小姐,”周嬤嬤的聲音有些發顫,茶盞裡的茶水微微晃動著,“多虧了您,要不是您請了大夫。送來那些藥材,我家壯哥兒怕是撐不過這一關。您是壯哥兒的救命恩人,這份恩情老奴記一輩子。”
說著便要站起來行禮,眼眶已經泛了紅。
黎漾連忙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回去,自己也往前傾了傾身子,雙手握住周嬤嬤那隻佈滿老繭的手,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水:“嬤嬤說這話就見外了。壯哥兒我看他就是覺得親切,就像看自己弟弟一樣。姐姐給弟弟請個大夫算什麼呢?只要那孩子能好起來,比什麼都強。您若是再提什麼恩情不恩情的,我可要生氣了。”
周嬤嬤眼角的皺紋在燈光裡微微顫抖。
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壯哥兒的病情,末了又囑咐了一句記得給孩子保暖,尤其是後心不能著涼,下次見著他還要給他帶糖果子吃。
周嬤嬤一一應了,心裡熨帖得像被熨斗燙過一樣。
周嬤嬤這放下茶盞,神情鄭重了幾分:
“小姐,您讓老奴辦的事,辦好了。”
黎漾正提著茶壺往她杯子裡續茶,聞言手上的動作不停,茶水穩穩地注入杯中,一滴不濺。她放下茶壺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那個姓孟的女人,已經找到了。”
周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的事,“她當年離開清州之後,去了隔壁沂水縣,投奔了一個遠房表姐。後來嫁了個當地的窮秀才,沒幾年秀才也死了,她就一個人過。”
“老奴託的人找到她的時候,她在沂水縣城裡給人洗衣裳過活,這些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老奴跟她說,裴府如今是夫人和小姐當家,想請她回來一趟。她起先不肯,老奴又照著小姐交代的話說了,如今府裡想補償她。她這才鬆了口,答應過來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已經在路上了,估摸著再過幾天就能到清州。老奴安排她在城外先住下,等小姐的吩咐再決定什麼時候帶進府。”
黎漾點了點頭,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特別的表情。
她拿起茶壺又給周嬤嬤續了些茶,語氣平淡又溫和:“辛苦嬤嬤了。這種事還得嬤嬤這樣穩當的人去辦,交給旁人我不放心。”
周嬤嬤看著黎漾那張平靜如水的臉,心裡轉了又轉,終究還是沒忍住,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:“小姐,請恕老奴多嘴,您找這個女人,是打算......”
“也沒什麼。”
黎漾端起自己的茶盞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小口:“就是前些日子整理老爺遺物的時候,發現了一些舊書信,才知道當年還有這麼個人。老爺在世時沒來得及了結的事,我想著替他善後,也算是全了這份主僕情分。”
她說完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和無害,像一個孝順的晚輩在替過世的長輩處理一樁陳年舊事,周到。妥帖。不張揚。
周嬤嬤看著她的笑容,心裡那點疑慮像被溫水化開的糖,悄無聲息地融了。
她點了點頭,不再追問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說了幾句壯哥兒的身體情況,便起身告辭。
黎漾送她到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樹後面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