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硯辭沒有打斷她,只靜靜聽著,眼神卻越來越沉。
孟氏拿袖子擦了擦淚,繼續道:“我那時身子弱,又剛生產完,哪裡搶得過人家。那女嬰被人抱走後,我擔驚受怕了好些日子,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找,只好偷偷打聽。”
“後來才聽說,搶走那孩子的人姓黎,是杏花村的人。我尋了過去,遠遠看過一眼。那人有家有媳婦,屋裡雖然窮,可到底是個正經人家。”
“我心想,這孩子跟著我東奔西走,說不定連口熱粥都喝不上,倒不如留在那樣的人家裡,總比跟著我強。所以我就……就放心了。”
“後來我在村外頭尋了棵老柳樹,給那孩子立了個小小的衣冠墓,只當她沒了。這十八年,我年年清明都去燒紙。人人都當我是死了孩子才瘋瘋癲癲,其實我是心裡頭有愧,又不敢說。”
裴硯辭聽到“杏花村”和“姓黎”時,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微微收緊了。
杏花村,姓黎。
漾兒也是杏花村的,也姓黎。
他想起黎漾說過,她從前在杏花村時,家裡有爹有娘,後來娘被賣了抵債。
裴硯辭靠在馬車壁上,閉著眼睛,把孟氏的話和國公府執事的話放在一起,反反覆覆地推。
若國公府的人沒有說謊,十八年前那夜,國公府柳氏與母親張令儀同時生產,兩家孩子先被調換。
也就是說,裴府留下的應該是國公府的血脈,而京城國公府裡養著的那個,才是裴家的骨肉。可孟氏又說,她為了讓自己兒子過上好日子,把她的孩子和柳氏的孩子也換了。
那裴府留下的,就變成是孟氏的兒子。而他裴硯辭,若當真是孟氏所生,便是在這第二次調換之後,被當成裴家少爺養大的那個人。
孟氏抱走的那個女嬰,就該是國公府的血脈。
孟氏說她把女嬰帶出府,半路被人搶走,搶她的人家在杏花村,姓黎。
漾兒進府前就叫黎丫。
這條線一旦連上,黎漾便極可能是裴國公府真正流落在外的嫡長孫。而他自己,反而只是個下人之子。
他睜開眼,夜色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,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。
裴硯辭回到府裡時,天色己暗得透了。
張令儀和黎漾正等他開飯。
他坐著輪椅來到飯廳,人雖齊整,精神卻像被什麼事抽走了。
他盯著面前那道清蒸鱸魚,半天沒動筷子,倒是茶喝了好幾口,眼神虛虛地落在燈影裡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張令儀連叫了他兩聲,他才後知後覺地應了。張令儀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裡,問:“這是怎麼了?今兒不是出去巡鋪子了嗎?可是遇著什麼難事?”
黎漾也抬頭看他,裴硯辭垂著眼,把碗裡的菜撥了撥,搖頭道:“沒什麼。鋪子有點事,心裡想著,走了神。”
他說完便不再開口,只低頭吃了幾口飯,很快便說吃飽了,讓裴安推他回房。
張令儀看著兒子輪椅拐出飯廳,輕輕嘆了口氣,回頭對黎漾道:“你阿兄像揣著心事,你多留意些。”
黎漾應了聲,溫聲說:“許是剛能出門,還有些不習慣。”
辭別張令儀後,黎漾慢慢往自己院子走,進了院門,渡生站在廊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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