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廳裡,老國公早等得心浮氣躁。
他拄著鳳頭杖坐在主位上,一會兒理理衣襬,一會兒讓身旁的老奴歸喜去門口看看,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:“來了沒有?”
歸喜被他支使得腿都快跑細了。
首到聽見外面腳步聲雜沓而來,老國公整了整衣冠,坐正了身子,把鳳頭杖往地上一杵,端出副慈威並重的祖父模樣來。
等人群湧進正廳,他眯著眼找了半天,也沒瞧見半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。
倒是一進門,便見趙氏拉著個年輕姑娘的手,笑吟吟地立在堂前。那姑娘生得清凌凌的,白衣玉簪,氣度不俗。
老國公臉上的笑便像被寒風凍住了。
還未及問,趙氏己先一步輕推黎漾上前,語聲溫軟:“父親,您盼了許久的孫兒可算平安回來了。來,漾兒,給祖父行個禮。”她說著,笑得跟朵花似的,眼睛卻不住地往老國公臉上瞟,生怕錯過半分他震驚失望的模樣。
黎漾也不怯場,上前兩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。
她聲音清越,像山澗裡落下的泉水:“孫兒黎漾,給祖父請安。”老國公臉上的最後一絲期待,隨著她的話徹底散了。
他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握杖的手都微微發顫。他面色漸漸沉下來,只勉強抬了抬手,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免了。”
趙氏還要再說些什麼,老國公己冷冷道:“都出去。只留他們幾個。”
趙氏眼波一轉,乖順地屈膝行禮,帶著裴謙等人退了下去。
出門時,她與兒子交換了個眼色,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藏不住的笑意。等大門在身後合上,趙氏才輕輕舒了一口氣,像吐盡了這幾年所有的鬱氣。
堂內只剩黎漾一行。
老國公沒看她,只把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孫茂。孫茂早就嚇得伏在地上,額頭緊抵著冷冰冰的金磚,連氣都不敢喘。老國公聲音極低,帶著股風雨欲來的壓迫:“孫茂,你倒給我說說,你這是辦的什麼差。”
孫茂伏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篩糠,連聲音都在發顫。
他把他們如何奉命出京、如何到清州、如何發現裴府舊事、如何找到孟氏、又如何順著線索查證到黎漾才是國公府血脈的事,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。
他說得斷斷續續,好幾次差點咬了舌頭,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,額上的冷汗己經滴答滴答落在金磚上。
“老國公,屬下不敢有半句假話。小姐確是國公府的血脈。那孟氏當年親手將孩子調換,又將小姐抱走,幾經輾轉,小姐才流落到杏花村。屬下等還親眼看了滴血驗親。錯不了,老國公,錯不了。”孫茂越說越急,聲音裡都帶著哭腔。
誰知老國公聽完,臉色非但沒緩,反而更沉得駭人。
“你們既查出這等變故,為何不先傳信回京?為何不讓我知道?你們眼裡可還有我這個國公,可還有裴家?”老國公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盞裡的水潑了出來。
他指著堂下跪著的人,指尖都在發顫:“這些事,若早一步傳回來,我還能在你們回京之前想個法子。如今你們大搖大擺把人帶進府,還鬧得滿府皆知,讓滿京城的眼睛都盯著我裴家看笑話。你們縱有一百個腦袋,也不夠砍!”
孫茂等人叩頭如搗蒜,連連喊著“國公饒命”。老國公卻像聽不見,揚聲道:“來人,把他們拖出去,杖斃!”
守在門外的家丁嘩啦湧進來,架起孫茂幾人的胳膊就往外拖。孫茂臉白得像紙,腿都軟了,被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挾著,連掙扎都忘了。
就在這時,堂中響起一道清冽而穩的聲音:“且慢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