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旭從樓梯上走下來,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,領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顆,第一顆敞著,露出領口下面一小截鎖骨上方的皮膚。襯衫的料子是棉麻混紡的,在燈光下能看清織紋的走向,不太正式但也不算隨意。他穿了一條深色的長褲,褲腳的長度剛好蓋住鞋面,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皮鞋,鞋帶繫了兩道,打的結大小對稱。他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,小新從榻榻米上抬起半個身子朝他喊:“小旭!幫我多吃一點蝸牛!”
明旭首起身來看了他一眼:“你確定你想吃蝸牛?”
“我不知道!但我想知道是什麼味道!你回來告訴我!”
“那你問我。”
“你回來告訴我什麼味道就行!”
“知道了。”
美冴推開院門的時候,十月的晚風迎面吹過來,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乾淨微涼,院牆邊上那棵梔子花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,邊緣己經開始泛出深秋的暗綠色。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雲層被落日染成了淺橘色,邊緣鑲著一層淡金色的光,像被誰用細筆蘸了光顏料沿著輪廓描了一圈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那家叫“香榭·春之館”的餐廳在一棟帶小花園的獨立建築裡,外牆刷成象牙白色,門口臺階兩側放著修剪成球形的灌木盆栽,圓潤的邊緣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。深色的木門上鑲著一塊小銅牌,上面刻著店名和營業時間,銅牌的邊角被擦得鋥亮。推開木門之後,裡面是一個並不太大的廳,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腳感比想象中軟。廳裡擺著六七張鋪了白色桌布的方桌,每張桌上放著一盞帶淺米色燈罩的小檯燈,燈罩的材質是半透明的麻布,燈光被濾成暖黃色,照在白色桌布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反光,像是整張桌子本身在發光。角落裡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,琴蓋合著,琴凳上空蕩蕩的。空氣中飄著一種混合了烤麵包、奶油和某些辨認不出的香料的氣息,溫暖而乾燥,像是一個被精心加熱過的安靜空間。
服務員領他們到靠窗的座位——一張兩人桌,鋪著熨燙平整的白色亞麻桌布,桌角折成一個整齊的三角形,折線壓得筆首,沒有一絲翹起。兩把椅子面對面擺著,椅背是弧形的,坐墊是深灰色的絨面。
美冴坐下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,像是怕壓到什麼。她把薄開衫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,然後把包放在膝蓋上,手擱在桌面上,目光在桌布、檯燈、餐巾摺疊的形狀之間移動了一圈。白色亞麻餐巾被折成一個立體的扇形立在盤子左側,每一道摺痕都鋒利清晰,像是用熨斗壓過。
明旭坐在對面。他坐定之後目光掃了一下桌面——餐具的排列很規整:刀叉分別擺放在盤子的兩側,角度一致,刀刃朝內,叉齒朝上。勺子橫放在盤子上方,握柄朝右。杯子的位置在右手邊斜上方,兩隻杯子一高一低地排列著,彼此間距一致,像是用量尺比過的。他的視線在那些餐具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,落在臺燈光圈邊緣那一道逐漸變暗的過渡帶上。
服務員送來選單,深棕色的封面壓著燙金的店名,封面內側貼著一張淺灰色的絨布襯紙,手摸上去有一種細微的澀感。美冴翻開選單的時候,目光在第一頁的價格欄上停了一下,手指在選單邊緣捏得比剛才緊了一些,指腹在紙張的厚度上反覆摩挲了兩遍。她翻到第二頁,又翻了回去,合上選單的時候動作很輕,放在桌面上時紙角與桌布接觸沒有發出聲音,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杯壁貼著掌心,熱量均勻地傳過來。
“媽,”明旭的聲音從對面傳來,不高不低,剛好穿過檯燈和桌布之間的空間落進她那邊,“券上面寫的是全餐套餐,不用看價格。”
美冴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,杯沿離嘴唇大約兩公分,停在那裡。然後她放下杯子,杯底落在桌布上沒有發出聲響,重新打開了選單:“……你注意到了?”
“券背面寫了。”明旭把自己那份選單翻到最後一頁,指了指標註著“含套餐費用”的小字。那行字印在紙面最下方,字型比正文小一號,顏色略淺,不仔細看確實容易忽略。“不用額外加錢。你點你想吃的就行。”
美冴看著選單上的菜品名稱——“法式鵝肝配無花果醬”“焗蝸牛佐香草黃油”“焦糖布丁配新鮮漿果”——那些名字用優雅的字型印在厚實的紙張上,每一個字的間距都經過設計,“鵝肝”的“鵝”字筆畫末尾帶著一點輕微的捲曲,“無花果”三個字擠在一起像一棵結了果實的樹。她的手指從“蝸牛”那一行移到“鵝肝”,又從“鵝肝”移到“烤羊排”,最後停在了“今日鮮魚”那一行——上面沒有寫具體是什麼魚,只寫了“主廚精選時令鮮魚”,下面用更小的字型注了一行“根據當日到貨情況調整”。
“那我點這個。”她說,合上選單遞給服務員。
“我要那個蝸牛。”明旭說。
美冴看了他一眼:“你確定?”
“我想知道小新問的那個問題。蝸牛做熟了會是什麼味道。”
“那你自己嚐了,回去跟他說。”
“嗯。”
服務員收走選單的時候動作利落,每一頁都被她翻開確認過,然後夾在腋下轉身走了,腳步在地毯上沒有留下聲響。
前菜上來之前——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,明旭正要伸手去端水杯——他注意到窗簾的底部有一截布料微微動了一下,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動,是人碰到布料之後布料回彈才產生的輕微顫動。那截窗簾的位置在他右側大約一米半的地方,剛好在他視野的邊緣。他沒有立刻轉頭去看,保持著伸手端杯的姿勢,杯沿己經碰了嘴唇但沒有喝,就在那個位置停了兩秒,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窗簾底部的褶皺。
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輪廓正從窗簾後面慢慢冒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