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說什麼呢。發訊息過去說“你別聽那些流言”？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，等於變相告訴她流言跟她有關係。如果不發，她又聽到了那些閒話，會不會自己往深了想，然後又開始躲著他？
怎麼走都不對。
他靠回椅背裡，抬手捏了捏眉心，第一次覺得有些事情比他以為的要棘手得多。不是因為輿論本身，是因為他太在乎她了，在乎到每一步都要反覆掂量會不會踩到她的痛處。
譚若初那晚回宿舍之後一首有些心不在焉。林溪跟她說話她嗯嗯啊啊地應著，該笑的時候也笑了，可林溪跟她住了這麼久，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。
“你怎麼了？從下午回來就蔫蔫的。”林溪趴在床頭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她。
“沒什麼，有點累而己。”她扯了一下嘴角，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。
林溪“哦”了一聲沒再追問，翻過身去刷手機了。譚若初側躺著面朝牆壁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，她拿起來看了一眼，是班級群裡有人在轉那條八卦的截圖，但很快就被管理員撤回了。她盯著那條撤回提示看了好一會兒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枕頭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可是睡不著。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話。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被這些無聊的議論影響，可那些字眼像細小的石子打在水面上，一圈一圈地往外漾，怎麼都平復不下來。
而且她腦子裡一首盤旋著一個她不敢深想的念頭：如果有一天那些流言真的成真了，如果真有人把目光對準了她，她該怎麼辦？
她能被保護得好好的，還是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？
又或者，流言成真的物件不是她，是另外一個女孩怎麼辦？
第二天一早她頂著淺淺的黑眼圈去上課，路上低著頭走得很急。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，餘光瞥見旁邊廊柱後面站了個人。深色大衣，身形修長，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。周海粼站在那裡沒看她，正低頭翻著檔案袋裡的東西，像只是路過，又像是在等什麼人或者等什麼時機。
譚若初猶豫了不到一秒鐘，然後拐了個彎，從側門繞進去了。她沒敢走正門，怕跟他面對面，怕自己臉上藏不住的東西被他一覽無餘。
她沒有看見的是，在她轉身往側門走的那一瞬間，那個低頭翻檔案的男人微微抬了抬眼皮，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走了幾米遠，然後垂了下去。他手裡的檔案袋裡裝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太清楚，早上出門隨手拿的，只是想在門口站一會兒，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碰到她。結果是碰到了，可她把臉側過去了，沒有走近。
他站了片刻之後把檔案袋夾在臂彎裡，轉身往辦公樓的方向走了。步子不緊不慢的，可他那雙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，指節微微繃著，像在剋制什麼不該伸出去的手。
譚若初坐在教室裡翻開課本的時候，指尖碰到的還是那條毛毯柔軟的觸感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書包夾層，毛毯還疊在裡面，她一首沒還回去，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還。她其實知道自己在拖，拖著一個可以再單獨見他一面的理由。
可今天早上她躲開了。
她看見他站在廊柱旁邊，明明那個側影是她好幾天沒見到的，她想走近的念頭比什麼都強烈，可腳卻背叛了她，拐向了側門。她坐在座位上把課本翻來翻去地看了好幾遍，一個字都沒讀進去。然後她掏出手機，手指在螢幕上點來點去，最後還是在搜尋框裡打了一行字：海大 周海粼 流言。
出來的結果不多，幾條零星的帖子被刪了大半，剩下幾條也是在問“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嗎”，底下回復五花八門，沒人說得清楚。她看完了一圈，心裡反而更亂了。刪帖刪得這麼快，說明他那邊己經知道了，己經在處理了。可他什麼也沒跟她說，什麼也沒發給她，連一句“別擔心”都沒有。
她既鬆了口氣又覺得空落落的。
鬆了口氣是因為他沒有刻意找她解釋，那反而意味著流言跟她無關。空落落是因為如果真跟她無關，那他跟她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靠近，是不是就真的只是她一個人多想了？
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她想去找他，想問清楚，卻又不敢去。怕問了之後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個。她縮在自己的殼裡，跟以前那個扭扭捏捏的譚若初沒什麼兩樣。只是這一次她心裡多了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說：你其實很想很想靠近他，只是你不敢。
下課的時候她收拾書包慢吞吞的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發現書包側兜裡多了一個東西。她拿出來一看，是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橘子糖，半透明的橘色，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糖紙背面用黑色水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，字跡乾淨利落，她一眼就認出來是誰寫的。
“別聽那些人瞎說。”
沒有落款。
六個字，一行，規規矩矩地寫在糖紙的背面，像怕被她丟掉似的寫得特別用力。
她攥著那顆糖站在教室門口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。她剝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裡，橘子味的，酸甜酸甜的，酸味過去之後才慢慢泛出甜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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